第二日，远志号下水。温州湾热闹得赛过过年。唐逸站船头，看大船滑入水中，溅起的浪打得人一身湿。麻六在舵楼喊号子，沈万舟在岸上捋须，唐芸抱着账本笑，二叔磕烟袋，三叔举着木船。

唐逸冲岸上拱手。风灌满蓝衫，他觉出，这大船，是他往东走的第一步——不是今儿个去，是这船，能去。

他摸了摸舱壁祖父的字。爷爷，您说替您看看山那边海那边。孙儿看了海，还往更远看。那片空白，孙儿迟早去。

可今儿个，他先让远志号，跑熟的路。

夜里，唐逸在总账上写：“远志号下水。沈老图藏东去之念。红毛人亦寻东道，恐先至。此念，压之，待时。”写罢，他顿了顿，又写：“然，心之所向，非力可抑。记此，自警。”

他合上账，吹灯。窗外海风呜呜，像在应他。

他按了按胸口——图在，罗盘在，那股急着往东去的劲也在。路得一步步踩，急不得。

白日里，唐逸在船厂看远志号刷漆。沈万舟跟周师傅又杠上了——沈万舟说舵得改活，生的海浪斜，死舵扛不住；周师傅说改活舵费料，还易坏。俩老头吵得脸红脖子粗，唐逸在旁边听，末了拍板：“听沈老的。活舵费料，可保命。料费了能再赚，命没了赚不来。”

周师傅不服，可看唐逸认死理，闷头改了图。麻六在旁边乐：“后生，你这舵，越改越邪，可老朽信你——生的海，得用生的法子。”

唐逸摸着远志号的龙骨，心里那片空白，又晃。这船，能跑生的海。可他压着——眼下，南洋要再跑，日本要扩，国内要铺路。

夜里，他又梦见那片绿地。这回，梦里有人——影影绰绰，看不清脸，可冲他招手，像在唤他过去。他惊醒，心口咚咚，汗湿了襟。

唐芸端了碗糖水蛋进来，见他脸色白，问：“哥，你咋了？”

“没事，做了个梦。”唐逸接过蛋，“妹，你哥这阵子，是不是心神不宁？”

唐芸盯着他看了会儿：“哥，你自打看了沈老的图，就魂不守舍。那片空白，勾你呢？”

唐逸一愣——这丫头，竟看出来了。他笑：“你哥没那么容易勾。只是……好奇。”

“好奇可以。”唐芸正色，“可哥，唐记如今百十号人，指着你。你若往那片空白去，得先安顿好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