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志号下水的头夜，唐逸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海，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绿——地，不是水。他站在一片陌生的岸上，脚下是细软的沙，远处是连绵的青山，空气里一股子松木的清苦。他往前走，看见一簇簇低矮的屋子，冒炊烟，可没人。空的。像被人刚走，又像等人来。

他惊醒，心口咚咚的。窗外温州的风，带着鱼腥，把他从那片绿里拽回来。他摸了摸脸，全是汗。

这梦，不是头回了。自打看见沈万舟图上那片空白，这梦就时不时出现。他不敢跟人说——说了，旁人当他是疯子。

可他压不住。那片空白，像根刺，扎在心里，越想越痒。

白日，他在船厂看远志号刷最后一道漆。沈万舟踱过来，忽然说：“后生，你夜里，睡得安稳？”

唐逸一愣：“沈老咋问这个？”

“老朽年轻时，也想往东。想得睡不着，每回靠岸，都往东望。”沈万舟独眼盯着他，“你这后生，眼里有老朽当年的光。”

唐逸没否认，也没认。他只笑：“沈老，您看错了。”

沈万舟哼了声，没再逼。可唐逸知道，这老头看穿了。

夜里，唐逸独自在舱里，摊开沈万舟的图，盯着那片空白。他拿笔，在空白边缘，轻轻画了个小圈——不是落笔，是心里落了印。

“那片陆地，真有？”他自言自语。

没人答。可他想起山田说的“红毛人往东找道”，想起哈辛说的“他们找往东的航道”。红毛人从极西来，往东找；他从中原来，往东也是陆？这世上的海，比他想的大，也比方想的巧。

他忽然生出一股急——不是今儿个要去，是怕。怕啥？怕那片陆地，被别人先到。红毛人找往东的道，若他们先到了，那片地，就不是空白了。

这念头一冒，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为啥怕这个？那片地，跟他唐逸有啥关系？

可那股急，实实在在。像有人在他心里敲鼓，一下一下：去，去，去。

他按住那股急，把图卷起来。路，得一步一步走。眼下，远志号要下水，南洋要再跑。那片空白，是远处的钩子，不是脚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