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温州湾外不太平。

去冬今春，平户一帮武装海商，打着“菊纹旗”，仗着船快人野，先在五岛一带劫了唐记两艘运铜的船，连人带货没了影。唐记派去问的信船，也被他们扣了。

船老大回来时少了一只耳朵，说倭酋菊池撂下话：“明商的铜，平户要了；不送，便来温州自取。”

这伙人不是寻常海盗。他们有平户本家撑腰，船是崭新的关船，配了铁炮，专挑商船和渔村下手。前番在五岛，他们劫了三艘渔船，绑了几十个渔民，讨赎银三百两。渔村凑不出，他们便烧了半个村子的屋，把不肯屈服的老渔民吊在桅杆上，任海风吹。消息传回温州，沿海几个村子，夜里都不敢点灯。

朝廷水师早叫禁海令抽空了。卫所的兵船，朽得漏水，兵卒散了大半去种地；将领怕担“启衅”的罪，倭寇在海上闹，他们缩在港里装瞎。赵王藩库空，凑不出银子发兵——便是想管，也无人可派。

沿海百姓，叫苦连天。有渔民媳妇，抱着娃到唐记门口哭，说男人被倭寇掳了，家里老母病在床上，求唐老板行行好，派船去探。

消息传到唐记，二叔先急了：“三郎，这是倭寇！咱是商号，不是水师，管这闲事作甚？得罪了平户，往后的日本生意还做不做？”

唐逸把茶碗一顿，碗底磕在桌上，咚的一声：“二叔，他们劫的是唐记的船，烧的是唐记乡亲的村。今儿个不拦，明儿个这伙人就敢摸进温州湾，绑到唐芸头上。商号不护海，海就护不了商。”

唐芸在旁，把账本合上，轻声说：“哥，咱唐记的船、炮、人，都在。不护这一回，往后沿海的商，谁还敢走唐记的引？”林婉也抬头：“出海的人，最怕的不是风，是贼。你护住了，唐记的船才有人敢上。”

唐逸起身，点将。麻六掌远志号舵——这老海商跟了一辈子海，独眼里全是火；沈万舟坐镇破浪号出谋，老船王捋须不语，眼底却亮；周师傅带匠人备炮，火药坊的八门小炮，平日只轰礁试药。

这回要见真章；唐芸理粮械账，把火药、火罐、钩索、伤药，一项项数清；林婉带医棚随船，她说：“出海的人，离不了医。”

十二个远航队的老人打头，又从伙计里挑了三十个熟水性的，凑成一支“唐记护海队”。阿木把裤腿一卷，露出小腿上当年被马家打的老疤：“老板，俺跟倭贼，没二话。”春杏也报了名，说师傅王婶的弟弟，就是被倭寇掳去再没回来的。

唐逸看这四十几号人，心里那点压着的石头，反倒定了。他唐逸，不是一个人。

唐记火药坊早用日本换回的硫磺，铸了八门小炮。这硫磺，原是唐芸跟山田谈大单时，硬要来的五百斤——如今，倒先用在打平户自己人身上。唐逸觉着，这世上的事，真难料。他从前翻过些海权之类的书，只当纸上道理；如今，他要在东海，把这道理，一炮一炮，打给平户看。

出战那日，东风正。两艘船驶出温州湾，帆鼓如怀崽的母羊。唐逸立船头，怀里那支笔硌着心口。他心里有数——这辈子跑了几年的船，又跟沈万舟啃过《筹海图编》，加上唐记的船，本就比倭船硬。他信唐记的炮，信麻六的舵，信这四十几号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