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毛人的炮，唐逸这回，真见了。

三航满剌加，唐逸跟了去。他站在港里，远远瞧那几艘大船——船身糊黑漆，甲板架着几根粗管子，阿望说那是铜炮，能打二里地。唐逸拿眼称了称，那炮，比满剌加土王的守港炮还粗三倍。炮口朝天，泛着冷光，像几只睁着的兽眼。

他没靠近，只跟哈辛打听。哈辛压低声，胡子抖着：“唐老板，红毛人这回，带了使者，见土王，要独吞市舶的税。土王不允，他们炮口都抬起来了。可土王也不怂，调了兵，两边僵着。这港的规矩，要被炮轰开喽。”

唐逸心里一凛。红毛人，炮利，可不懂这港的人情。他们拿炮压人，土王拿兵顶人，谁也不让。这港的规矩，是人情撑的，不是炮撑的。炮能轰开港，轰不开人心。

“哈辛老板，”唐逸问，“红毛人往东，找啥？”

哈辛摇头，金牙在日头下闪：“谁知道。他们满世界找往东的道，说那头有金山银山。可往东是绝地，风大浪急，没人回来过。他们疯，急着赶在谁前头。”老头咂嘴，“唐老板，你那片空白，红毛人也在盯。你若去，怕得跟他们抢。”

唐逸想起山田说的“红毛人往东找道”，想起阿望说的“他们怕被谁先到”。这世上的海，比他想的大，也比方想的巧——红毛人从极西来，他从中原来，都往东去。可红毛人找的是金银，他找的，是那片绿地。

他压下心思，只说：“哈辛老板，红毛人的事，咱不沾。咱做咱的生意，他们做他们的。”

哈辛点头：“唐老板，你聪明。红毛人这潭水，浑，沾了拔不出腿。”

这趟，唐逸在满剌加，多留了三日。他让阿望，去红毛人的船边，远远瞧——那船的吃水，比唐记的船深一倍，显是装满了货；那炮，粗管子，阿望说能打二里地，唐逸算了算，二里地，是唐记的炮的三倍远。他心里一凛：红毛人这炮，是冲着谁来的？不是冲唐记，是冲这港的规矩来的。

哈辛私下跟他说了桩旧事：“唐老板，红毛人这回来，不是头回了。前几年，他们来过一拨，带了同样的炮，占了南海一个小岛，立了块碑，说那岛是他们的。土王派兵去，他们炮一响，土王的兵，退了。如今他们来满剌加，要的，是这港的税。”唐逸听了，心里那点警醒，又亮了：红毛人，不是来做生意的，是来占地盘的。他们炮利，可不懂这港的人情——这港的规矩，是人情撑的，不是炮撑的。

第三日，唐逸在市集，撞见红毛人的使者。那使者，高鼻凹眼，头发卷曲，穿件紧身衣，腰里别把短剑。他拿生硬的话，跟本地牙行比划，要收香料。唐逸在旁边听，那使者出的价，比市价高两成——红毛人，是真有钱，也真急。可那使者，话不通，比划半天，牙行没懂，急得直冒汗。唐逸看乐了——红毛人炮利，可连句人话都说不利索。他唐逸，炮没有，可话通，人通。这世上的生意，到头来，是人跟人做，不是人跟炮做。

那使者的通译是个矮个子——大概是在满剌加本地找的，满剌加话会讲，官话只会半吊子。使者叽里咕噜说了一串红毛话，通译先翻成满剌加话，牙行再把满剌加话翻成官话——一句话过三张嘴，到了唐逸耳朵里只剩了半句：“……要买……香料……下个月……价格……再谈。”唐逸在心里替他们算了一道——三张嘴来回翻，一成的价差在翻译里就蒸发了。红毛人花高价买了通译、买了炮、买了大船，唯独没买到一句能直接跟牙行说的话。

他走过去，用他会的那几句满剌加话帮他们搭了个桥。不是帮红毛人——是帮那牙行。牙行是个本地老头，脚上趿着木屐，腰间别一串椰壳做的数珠，每成交一单就拨一颗。他看到唐逸过来帮腔，感激地拨了一颗珠子给他——不是钱，是记账。满剌加的牙行不记账本，记珠子。那颗椰壳珠子拨过去的时候磕在别的珠子上，脆一声。唐逸接过来放在茶碗旁边。等使者走了，老头松了口气，用半生不熟的官话夹着满剌加话说：“唐老板——他们，炮大，心也大。买香料，不是一船，是十船。要全包。我这牙行做了二十年，没见过一次买十船香料的——除非是打仗。打仗才要这么多香料——熏死人。”唐逸听懂了最后一句话。

熏死人——战场上尸体的味道用香料压。红毛人在别的地方正在打仗，需要满剌加的香料压尸臭。

这需求不是商业需求，是军事需求。价格高两成的原因不在供需——在死人。

唐逸把这颗椰壳珠子放进袖子里。这颗珠子告诉他三件事：一，红毛人在别处有战事，花钱不眨眼；二，他们的香料需求不稳定——仗打完了就不需要了；三，跟红毛人做生意的牙行，得随时准备他们撤单。唐记的香料生意不急——哈辛留的货稳，价公道。但红毛人的炮提醒他另一件事：唐记的船如果往东，可能会跟红毛人的船在海上相遇。到时候不是比价——是比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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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去找哈辛。哈辛正跟土王的人谈下季的货，见唐逸来，招手。唐逸过去，听见哈辛跟土王的人说：“唐记的货，实，价公道，咱满剌加，认唐记。”土王的人点头，看了唐逸一眼，没说话，可那眼神，是认的。唐逸心里熨帖——他唐记，在满剌加，立住了。不是靠炮，是靠实，靠信，靠人情。

这趟，唐逸跟哈辛立了更细的约——唐记每季送绸、茶、瓷，哈辛每季留最好的香料，价按市价九成。俩人击掌，哈辛说：“唐老板，你这人，实在，又鬼。实在鬼，能长久。”唐逸笑：“哈辛老板，您这话，我当夸。”

回船前，他远远又看了眼红毛人的大船。那黑漆的船身，粗管子，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他觉出，这世上的海，要变天了——红毛人来了，炮来了，旧的规矩，要被炮轰开。可他唐逸，不慌。炮轰得开港，轰不开人心。他的人心，在满剌加，在长崎，在温州，扎下了。

麻六在舵楼，见他看红毛人的船，独眼眯：“后生，红毛人的炮，咱比不了。可咱有人心。”唐逸点头：“麻叔，人心在，路就在。”麻六哼了声：“后生，你这理，邪，可老朽信。”

三航满剌加的利，落袋那日，唐逸算了一笔：这趟净赚四百两，比二航多。他提笔，在暗账写：“三航满剌加，净赚四百两。红毛人炮利，备之。”写罢，心里定了。红毛人来了，炮来了，可唐记的人心，在满剌加，扎下了。

夜里，唐逸在舱里，给唐芸写家信。信里，他没提红毛人的炮，只写：“妹，这趟满剌加，顺。哈辛留了最好的香料，价公道。你海上管账，仔细风损。”写罢，他想起唐芸信末那句“红毛人往东，你那片空白，怕有人踩”。他笑了笑，把信折好。那片空白，还远。可路，得一步一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