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航的回程，唐逸亲自掌舵。

远志号、远志号，两艘都装得满满当当。胡椒、丁香、豆蔻、檀香，麻袋堆到舱面，连走道都塞了。阿木愁：“老板，咱回程，人都没地方站了。”唐逸笑：“站甲板上，吹海风，舒服。”可他心里有数——货多，船吃水深，遇上风浪，更险。他让伙计把麻袋捆死，又加了道水密舱的巡检。

这趟回程，不太平。船过琉球，阿望的叔阿福，捎来个信：“朝廷下了海禁令，沿海查私船，官船满海跑。你们回温州，小心。”唐逸捏着信，心里一紧。海禁令，真下了。赵王的名分，是护身符，可官船若真查，未必认。

“麻叔，”他跟麻六合计，“回温州，别走老线。绕琉球北，走深洋，慢是慢，可避官船。”

麻六点头：“后生，你这避法，对。官船走浅洋查，咱走深洋，他们摸不着。”老海商顿了顿，“可深洋风大，你那远志号，吃水深，得稳着走。”

两艘船改了道，往深洋走。风大，浪急，可避开了官船的眼线。唐逸站在舵楼，看罗盘，指针稳稳指着北。他想起沈万舟教的“看天”——云走得快，风要变；今儿个云慢，风稳，能走。他跟麻六说：“麻叔，您教的『看天』，真管用。”麻六哼了声：“老朽跑了一辈子海，不教点真本事，咋镇场。”

第三日，远处真见了官船——三艘，插着官旗，在浅洋游弋，像三只盯食的鹰。麻六独眼一眯：“幸亏绕了。那官船，查得紧，见船就拦。”唐逸松了口气，摸出沈万舟的罗盘，铜面凉，指针锈了可还转。这盘子，指过老海商一辈子，如今指他唐逸。他唐逸，得对得起这盘子。

深洋走慢，多耗了五日。伙计们有点慌——粮水有限，多走五日，怕不够。唐逸算过：粮够十日，水靠接雨水，撑得住。他稳住众人：“慌啥，咱带的水，够。雨来了，接了补。”果然，第五日下了场雨，伙计们拿布篷接，水罐满了。阿木乐：“老板，你这算的，真准。”唐逸笑：“算不准，早渴死在海上。”

回程的深洋，比唐逸想的，险。风大，浪急，远志号吃水深，晃得厉害。阿木吐了，可吐完接着捆货——唐逸说的“怕可以，手不能停”，他记着。有几个后生，没吐，可脸白，手攥绳，指节发白。唐逸在舵楼，看他们，心里熨帖：这帮后生，从唐家村捆柴，到深洋捆货，皮实了。

第三日，风更急。浪头一个接一个，拍船帮，像谁在远处擂鼓。唐逸亲自掌舵，麻六在旁边盯着。老海商独眼眯：“后生，这风，东南偏东，咱要往北，舵得往右打半分，借风不顶风。”唐逸照做，船稳了些。他手心出汗，可心里定——自个儿掌的舵，跟看麻六掌，两码事。这回，他真掌住了。

第九日，温州湾在望。唐逸站在船头，看熟悉的青旗，心里那点紧，松了。这趟，避过了官船，香料满载，人都在。靠岸，苏文卿、二叔、三叔都来了。苏文卿迎上来：“子远，海禁令下了，你这趟回来，险。”唐逸笑：“险是险，可避过了。麻叔掌舵，绕了深洋。”二叔拍胸：“吓死俺。官船那几日，在温州湾外转，俺还以为你回不来。”三叔在旁边，难得说了句：“侄儿，你这避法，邪，可管用。”

唐逸笑，没接。他心里清楚——海禁令下了，往后南洋的路，更难。可他唐记，有赵王的名分，有麻六的舵，有唐芸的账，有伙计的心。难，也走得通。

卸货那日，温州湾热闹。香料一麻袋一麻袋搬下，辛香漫开，熏得人直打喷嚏。

头一袋解开的时候，码头上正在扛盐的脚夫全停了——胡椒的冲味掺着丁香的甜，像一道看不见的浪从船边拍到码头尽头。有个扛了三十年盐的老脚夫鼻子一抽，扁担差点从肩上滑下来：“乖乖——这啥味儿？”旁边的伙计告诉他：“唐记的船从满剌加回来了，满船的香料。”老脚夫把盐担子搁下，走过去贴着麻袋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呛辣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活了大半辈子，”他揉着鼻子说，“头回知道胡椒是这个味。”

丁掌柜的鼻子比旁人灵。他在码头外的茶棚里喝茶，一阵风把丁香的味道从船边吹过来，他撂下茶碗往码头跑。到了船边，他围着那堆麻袋转了三圈——不是看袋子，是闻。他拿指甲在一袋丁香上刮了一道痕，凑近闻了闻，抬头看唐逸：“唐老板，你这丁香——安汶岛的？”

唐逸一愣。丁掌柜是城里的药铺掌柜，从没出过海。“丁掌柜，你咋知道？”

“安汶的丁香，油头比别处的大。刀刮上去泛白光——别处的刮出来是黄褐。”丁掌柜把指甲在裤子上擦干净，“这品级的丁香，一麻袋在温州能换两头牛。”他顿了顿，“唐老板，这批货我全要——不是药铺，是替太医院采。三钱一两，现银。”

唐逸心里飞速扒拉了一下算盘。丁掌柜开口就是三钱——当初收购价几近腰斩。他没露声色：“丁掌柜，您先别急。这批货不止丁香。胡椒、檀香——您全看看。”丁掌柜眼里亮了一下——他知道唐逸在钓鱼，可这鱼饵太香了。

卸货到傍晚，三船香料堆了小半个码头。码头上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不是看货，是闻。有人端着饭碗蹲在货堆边吃饭，说“不夹菜了，就着这香味下饭”。

唐芸在旁边记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她写字的手比平时快了三分——不是急，是每多记一麻袋就多一麻袋的利，手跟着心一起热。唐逸看她那笔尖在纸上飞，心里熨帖——这妹妹，从趴窗偷听的小丫头，成了唐记离不得的先生。

麻六在舵楼上喊：“后生，这趟成了！下回，咱跑更远！”

三航的利，落袋，唐逸算了一笔：净赚四百两。他提笔，在暗账写：“三航满剌加，净赚四百两。海禁令下，绕深洋归。红毛人东去，记着。”写罢，他把笔搁在账本上。笔杆凉，可心里，定了——海禁的风，真来了，可唐记避过了，活得更稳。

夜里，唐逸在灯下核三航的账。货单从满剌加一路带到温州，绸、茶、瓷、药材，换回胡椒、丁香、豆蔻、檀香，一笔一笔，对得上。他想起海禁下那条深洋路，想起官船在浅洋游弋的影子，想起麻六那句“咱走深洋，他们摸不着”。海禁是真下了，可唐记绕过来了——这趟深洋，往后就是唐记熟的路。他吹了灯，窗外温州湾的浪，一下一下。路，得一步一步走；可风浪里走过的路，才走得最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