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禁令一下，温州的商界，炸了。

满城的商人，聚在知府衙门外，打听消息。有说“私船一律没收”的，有说“皇商不究”的，乱成一锅粥。卖海货的陈老板，头天还囤了三船鲞鱼准备下南洋，听到风声，脸绿得跟那鲞鱼一个色，一把拽住唐逸的袖子直抖：“唐老板，这可咋整？三船货砸手里，俺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唐逸拍拍他肩：“陈哥，别慌。你有引票没有？”陈老板愣：“引……引票？俺哪有那玩意。”唐逸摇头：“那就悬。没引票，私船出海，真能以通匪论。可你这三船鲞鱼，搭咱的船走，赵王的名分，罩得住你。”陈老板眼一亮，当下把三船货，全托给了唐记。

隔壁卖布的吴掌柜，更惨。他没引票，又舍不得货，硬着头皮想偷渡，半道上被官船截了，三船布充了公，人还挨了板子。吴掌柜瘸着腿来唐记，红着眼：“唐老板，俺这辈子，栽在海禁上。”唐逸叹：“吴哥，不是海禁栽你，是你没引票，又赌。往后，跟唐记走，引票唐记有。”吴掌柜抹泪：“俺听你的。”

唐逸没去凑知府门外那热闹，只在唐记后院，跟苏文卿、二叔合计。

“苏兄，赵王的名分，保不保得住？”唐逸问。苏文卿摇头：“名分保得住唐记，可保不住所有的路。海禁令下，私船出海，一律以通匪论。咱有赵王的引票，算皇商，不在此列。可往后，引票难批，路窄了。”二叔咂舌：“那咱南洋，还跑不跑？”唐逸斩钉截铁：“跑。可得换法子——引票年年请，赵王的名分，年年固。苏兄，您写海情简，把唐记的南洋，写成『替王爷守边』，每年供王府的利，写足。王爷得了利，名分才肯给。”

苏文卿点头：“这法子，稳。王爷要的是利，咱给利，他给名分。各取所需。”唐逸又部署：“海路窄了，国内三路，得铺宽。绸走徽州，茶走京师，药材走蜀地，三路并进，利不减。海路若真断，唐记靠三路，也活。”二叔领命，派唐康去徽州，老伙计去京师、蜀地。三路人马，撒出去，唐记的货，在陆上也转起来。

这期间，唐逸干了两件聪明事。一件，他把唐记的“中转”法，在国内也用起来——不压货，只给买卖双方牵线，抽中人钱。温州的茶商、徽州的绸商、京师的药材商，都来找唐记搭桥。唐记不压本，只抽头，利稳，风险小。温州有个老茶商，姓周，原先跟唐记是对头，这回也厚着脸皮来：“唐老板，俺的茶，您给搭个手？”唐逸笑：“周叔，生意场上，没有对头，只有买卖。您给中钱，俺搭桥。”周老汉讪讪，末了竖大拇指：“你这后生，肚量大。”

另一件，他捐了笔银子，给温州的水师。不是行贿，是“助饷”——水师巡海，唐记的船，也在海上，助饷是情理。那日，水师的千总姓柳，是个爽快人，收了银子，拍着唐逸的肩：“唐老板，你这银子，干净。别的商号，塞银子是想让老子放行私货；你唐记，有引票，光明正大。这银子，老子收得踏实——拿去给兄弟们补补甲。”唐逸笑：“柳千总，唐记的船，您该查查，该验验，俺不拦。只是别让别家的私货，混了俺的道。”柳千总哈哈大笑：“放心！唐记的船，挂赵王旗，老子认得。”往后唐记的船夜归，港关已闭，柳千总得信，总特意开偏门，在岸上等着放行。唐逸得知，又添了二十两，托人带话：“柳千总，这点心意，给兄弟们买双好靴。”柳千总回话：“你这后生，懂人情。”

三叔管料，这回又立了功。他跑琉球，跟郑翁套出消息：官船查私船，主要查没引票的，有引票的，只登记不拦。郑翁还私下许他：“往后你唐记过琉球，登记实，俺给你打点。”三叔回来报唐逸，唐逸当下定：往后出海，引票必带，登记必实。又赏了三叔。三叔受宠若惊，回去跟三婶嘀咕：“俺这回，是真给唐记办了事。”三婶白他一眼：“你早该这样。”三叔嘿嘿笑，不恼。

月余，海禁的风，稍稍缓了。朝廷的令，雷声大，雨点小——沿海的商，盘根错节，官也查不尽。苏文卿从藩里带回消息：赵王在海禁令外，给唐记留了一道口子——皇商照旧，引票照批，另拨六十两，添进官股。二叔听了，直咂舌：“王爷这是铁了心，把唐记拴在王府船上。”唐逸却冷静：“二叔，拴得越死，越得当心。王爷要的是利，咱给足利，这名分才撑得住。海禁里，旁人倒，咱不能倒。”

更妙的在后头——海禁一来，别家商号不敢走海，客户反倒涌进唐记。二叔乐得合不拢嘴：“三郎，这海禁，倒帮了咱。别人家的货出不去，都来咱这搭桥。”唐逸笑：“二叔，不是海禁帮咱，是别人不敢走，咱敢走。路，是咱的。赵王的名分、水师的情、引票的底，三样齐了，别人眼红也走不了。”二叔咂舌：“你这后生，啥都能看出门道。”

城里别的商号，这月关了三家。陈老板的三船鲞鱼，经唐记的手，挂赵王引票下了南洋，月余回信，货脱手，利比往年还厚——别家不敢走，满剌加的价，反倒涨了。陈老板揣着银子来唐记，见唐逸就作揖：“唐老板，俺这条命，是您捞回来的。”唐逸扶他：“陈哥，是您自个儿的货硬。唐记只牵了根线。”陈老板红了眼：“线也是救命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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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掌柜的布，搭着唐记的船，也保了本。他瘸着腿来，这回不抹泪，是笑：“唐老板，俺这回懂了——规矩不是捆人的，是保人的。没引票硬闯，是自个儿往板子里钻。”唐逸笑：“吴哥，您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二叔领着三路人马，跑得脚不沾地。这日他回温州，风尘仆仆，却乐：“三郎，徽州那边绸庄谈妥了，京师的茶铺立了号，蜀地的药材也铺开了路。三路都转起来了。海路窄，咱陆路宽，唐记没塌。”唐逸给他倒了碗温茶：“二叔，您受累。”二叔摆手：“啥受累，唐记是咱家的。”

唐芸在总号管陆路的账，这丫头，把三路的进出，记得清清楚楚。有一回唐逸翻她的账，见她在“徽州绸”那栏，画了个小箭头，标着“春贵秋贱”；在“京师茶”那栏，画了个绸包，标着“贵人认体面”。唐逸乐：“妹，你这账，画上画了。”唐芸哼：“画比字明白。”唐逸笑：“明白就行。”

夜里，唐逸跟苏文卿在灯下算账。苏文卿翻着引票、助饷的收据，咂咂：“子远，引票是王爷给的纸，水师的情，是你自个儿挣的人。纸是伞，人是鞋——伞挡雨，鞋走路，两样都得有。”唐逸笑：“苏兄，你说得对。纸保一时，人保一世。”

唐逸站在后院，望温州的灯，一盏一盏。海禁是风，唐记是树——风来，树弯腰；风过，树还立着。他心里那点从容，稳如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