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记的“人人有股”，是唐逸这年最得意的棋。
这棋，他盘了半年。自打六业立起来，唐记的伙计百十号，干好干坏一个样，唐逸就琢磨：咋让这百十号人，把唐记的活，当自个儿的活？他想来想去，想到赵先生那句“人人有份”——先生讲的是乡里修桥的“会”，他唐逸，把“会”搬进商号，便是股。
六业立起来，唐逸没藏私。他立了《唐记股例》——银股是出钱入的，身股是出力的，两样都分利。掌柜有身股，伙计干得好，也能挣身股。到了年底，唐记的利，银股身股一起分，伙计们拿的，比工钱多三倍。他写罢，拿给唐芸看，唐芸拨算盘核了一遍，抬头：“哥，你这例，东家留四成，给伙计六成，亏不？”唐逸笑：“不亏。东家留四成，唐记多赚三成——这账，妹你算得最清。”唐芸“嗯”了声，在《股例》末页批：“分利者聚人，聚人者兴业。”唐逸乐：“你这账本，成圣旨了。”
股例立下那日，唐记开了个会。唐逸站在台上——其实是条长凳——说：“唐记的伙计，出力者，给身股；身股按季评，干好加，干差减，不干全收。唐记不是我唐逸的，是咱大伙的。”满场静了一息，末了，阿木带头鼓掌，啪啪的，稀稀拉拉，可真诚。阿木嚷：“老板，俺的身股呢？”唐逸笑：“你那肩，扛得动胡椒，股就少不了你的。”阿木乐了：“那俺腰不疼了！”人群里，王婶抹了抹眼角，麻六把身股单往怀里揣了揣，三叔在角落，难得地，笑了。
散了会，王婶头一个捧着身股单找上门，手抖：“老板，俺这粗手，真给股？”唐逸笑：“王婶，您带出的徒弟，编的篮，养着唐记半边天。这股，该的。”王婶红了眼，末了撂下一句：“老板，俺这辈子，编篮编到死。”
隔了一日，王婶又来了。这回她没捧身股单，搓着手，半天才开口：“老板，俺想了半宿——俺有股，俺那几个徒弟呢？他们跟俺学了三年，手艺不比俺差，可他们没股。俺怕他们心里不平：师父有股，徒弟没有，凭啥？”唐逸没急着答，倒了碗茶推过去：“王婶，您这问得好。徒弟的股，按季评——今年没有，明年手艺到了，股就来了。您是师父，您替徒弟开口，对。可股这东西，不给是懒，乱给是害。徒弟手艺真到家那天，您来跟我说，我给。”王婶愣了愣，接过茶碗，没喝，只是捧着——跟昨日捧身股单一个姿势。半晌，她说：“老板，那俺回去，加紧教。”
麻六的身股，是一成。老海商起初不肯：“老朽这把老骨头，值一成？”唐逸拿起桌上那本暗账，翻了翻——每一页都是唐记的人。麻六咂咂嘴，把身股单供在舵楼，跟沈万舟的罗盘并排。沈万舟捋须笑：“老麻，你这身股，比老朽的罗盘还金贵——罗盘指海路，你这股，指人心。”
连三叔，唐逸也给了身股。三叔管料，省下的银子，记他名下。他捏着身股单，半天憋出一句：“侄儿，俺……俺这辈子，头回觉着，是自家人。”回去把单压在枕头底下，三婶翻出来，撇嘴：“就一张纸，你当宝贝。”三叔急了：“你懂啥，这是东家认俺是自己人。”三婶白他一眼，嘴角却弯了。那夜，三叔把单看了三遍，末了跟三婶说：“俺这『轴在唐记』，这回，真成股东了。”三婶哼了声，可把那单子，仔细折好，塞回了他贴胸的兜。
这法子的爽点，不在分了多少银，在人心。唐记的伙计，原先是“给唐老板干活”，如今是“给自个儿干活”。编篮的编细了，跑船的跑稳了，算账的算清了。有个跑船的伙计，叫阿牛，原先出船总偷懒，这回挣了身股，抢着跟麻六学掌舵，麻六笑他：“你这后生，前倨后恭。”阿牛嘿嘿笑：“麻叔，俺不是恭，是俺的股，在船上呢。”麻六独眼一亮：“后生，你这理，对。股在船上，人就在船上。”
阿牛这话，唐逸听在耳里，记在心里。他后来越想越觉出味——唐记的船，跑得远不远，不在帆，在船上的人，觉不觉得“这船有我一份”。觉出了，风浪再大，也肯扛；觉不出，风浪没来，先散了。他把这理，写进暗账：“人聚于心，心聚于股。股在业在，股散业散。”
唐康这后生，管总账的，算盘最精。他扒着《股例》算了三夜，跑来跟唐逸报：“老板，您这身股，看着分出去六成，可唐记的利，比没分那会儿，翻了两倍半。您分的是纸上的成，赚的是实打实的利。”唐逸乐：“唐康，你这算盘，比我还透。可你记着——股例的根，不是算盘，是信。咱亏了，也得分；赚了，更得分。信一破，股就成空纸。”唐康点头，在“身股”那栏添了句：“信为本金，股为息。”唐逸瞥见，拍他肩：“你这后生，账本会写魂了。”
唐逸跟苏文卿说：“苏兄，您看，人不是懒，是没奔头。给了奔头，懒人也勤了。”苏文卿叹：“你这『人人有股』，比鞭子管用百倍。古来东家，谁舍得把利分给伙计？你是头一个。”“分给伙计，唐记才肥。”唐逸说，“我分出去一成，唐记多赚三成。这账，划算。”苏文卿咂嘴：“你这账，算到人心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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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起初也犯嘀咕：“三郎，你让伙计分利，不怕他们分了你的？”唐逸笑：“二叔，分我的，也长我的。唐记是大家的，才稳。”二叔被这理镇住，磕了磕烟袋：“你这后生，想得透。”
二叔这“想得透”，不是客套。他自个儿盘过：唐记没立股例前，杂货铺的伙计，干一天算一天，月底领工钱，多干少干，一个样。立了股例，那伙计主动把铺子打扫得溜光，还帮着理货——二叔看在眼里，服了。他跟唐逸说：“三郎，你这招，比俺拿烟袋敲人管用。”唐逸乐：“二叔，烟袋敲的是人，股例聚的是心。心聚了，不用敲，他也干。”
头回分红那日，王婶领了身股银，没揣进自个儿兜，先给竹器作坊添了把新篾刀。“这银是唐记给的，得还唐记。”唐逸听了，心里熨帖——股例的妙在此：分出去的银，没飞出唐记的门，转一圈，又进了唐记的活里。这理，他琢磨了半宿：利像水，撒出去浇百家，根都壮了，水又汇回一处，河更大。
可这“人人有股”一出，温州别的商号眼红了。有家姓蔡的绸缎商，见唐记伙计干起活来跟自家买卖似的，派人来挖唐记的竹器师傅，许双倍工钱。那蔡家的管事，找上王婶手下的老周师傅，拍出二十两定金：“周师傅，蔡家给您双倍，唐记的股，能当饭吃？”老周师傅听了，冷笑：“蔡老板给双倍，可唐记给的是股——股是根，工钱是叶。叶黄了就落，根在，树长。俺在唐记十年，编的篮，走日本走满剌加，那是俺的手艺，也是俺的股。你蔡家双倍，买得动俺的手艺，买不动俺的根。”管事碰了一鼻子灰，又去挖跑船的阿石，阿石更绝：“俺的股在远志号上，您给双倍，俺能上您的船当东家？”蔡家白跑一趟。
唐逸听说了，跟唐芸道：“咱的股例，不光分利，还扎了根。根扎在人心，挖不动。”唐芸在“股例”那页，画了个树，根须四散，旁写“根在人心”。唐逸瞅见，乐：“你这账本，成画谱了。”
沈万舟在人群后看着，末了叹：“后生，你这法子，老朽跑了一辈子海，没见过。船主把伙计当自家人，头回。”
夜里，他翻总账，看身股那一栏，密密麻麻的名字——麻六、王婶、阿木、唐康、唐芸、三叔……一个个，都是唐记的骨。他提笔写：“唐记股例：银股身股并分。人聚，则业兴。”
写罢，他搁下笔。这支笔，写过八股，画过竹篮，如今又写股例——一支笔，三种用。祖父用它给唐家起过名，父亲用它记过账，到他手里，写的是百十号人的身股。笔还是那支笔，写的东西，一代比一代宽。
他忽然想起祖父那句“路得自个儿走”。祖父走的是种田的路，父亲走的是扛锄头的路，他唐逸，走的是经商、造船、立股例的路。可今儿个这股例，不是他一个人走——是带着百十号人，一块儿走。路，从“自个儿走”，变成了“大伙走”。他想，祖父若泉下有知，该乐：唐家的路，越走越宽，还带了这么多人，一块儿走。
窗外温州城的灯火，映着唐记的旗。那旗底下，站着的不再只是唐逸一个东家，是百十号“有股的人”。风来，这百十棵苗，根扎在一处，吹不散。唐逸吹了灯，听温州湾的浪，一下一下，像替唐记，数着这“人人有股”的夜，到底聚了多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