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王做媒，是这年秋的事。

赵王派人来，递了帖子——请唐逸去藩里一趟。唐逸心里犯嘀咕：王爷召见，不是常事。他跟苏文卿合计，苏文卿说：“你去便是。王爷待你，是惜才。可王爷惜才，也有惜才的算盘。”

唐逸去了藩里。藩府的深廊，石板沁凉，两排侍卫按刀而立，不吭声。引路的小吏低着头，步子轻，唐逸跟着，只听见自个儿的靴声，一下一下，在廊子里撞出回音。这廊他来过两回，回回觉出不同——头回是拘谨，二回是熟络，今儿个这回，是分量。廊尽头那道门，里头坐的，是能决定唐记海贸命脉的人；而今日这人，不谈命脉，谈亲事，反倒让他更警醒：王爷越是把正事当闲事说，这闲事里头，越藏着正事。

七拐八绕，到了王爷的书房。书房比上回更暖，炭盆烘着，可唐逸后背那层薄汗，是进门前就出的——他知今日这局，比谈分润那回，还难接。谈银子，他拿数说话；谈亲事，他得拿人心接。

书房里一股沉水香，熏得人眼皮发沉。赵王披着裘，案上摊着海图，那海图他认得——是唐记跑日本的航线，上头还有他给赵王画的小注。见他来，赵王抬手赐座。侍从端了茶，退到屏风后，悄没声。唐逸坐下，腰杆挺直，不卑不亢——他来前就跟自个儿说：今日不论谈啥，唐逸还是那个唐逸，不因王爷赐座，就矮了半截。

赵王这回，没谈海贸，倒谈起家事。王爷捋着胡须，笑：“唐记主，本王听闻，你年已弱冠，尚未娶妻？”

唐逸一愣：“王爷，小民一心经商，婚事……不急。”

“不急不行。”赵王笑，“本王给你寻了门亲——林家的小姐，林婉。她父亲是本王的旧部，如今致仕在家。这姑娘，性子刚，见识不俗，跟府里的老医官偷学过医，认得几味药，懂点针灸。有一回，府里丫鬟风寒，她扎了针，退了烧，老医官夸她手稳。可她爹不允，说女子学医不成体统，为这，罚她跪过半日。本王举荐你，是觉着你这人，配得上她。”

唐逸心里一动。林婉？他没见过，可听苏文卿提过——林家是权贵，林婉不愿做笼中鸟，一心想学医。这样的女子，少见。这样的女子，在闺阁里头，是稀物。唐逸对“笼中鸟”三个字，格外敏感——他自个儿弃了科举的笼，才飞出来；若娶个甘当笼中鸟的，倒把唐记的气，泄了一半。

唐逸沉吟。他懂赵王这媒背后的算盘：林老将军是赵王军方旧部，赵王借做媒，既拉拢林家（给林家一个人情），又把唐记往自个儿怀里揽——唐记跟林家绑，等于跟赵王绑更死。一石二鸟。而唐逸也乐得借力——林家是硬靠山，唐记多一道护持。各取所需，跟做生意一个理。

可他也没全顺着。赵王说“配得上她”，他心里暗笑：是唐记配林家，还是林家配唐记？他唐逸，如今是皇商、是举人，手中握着藩库的海贸命脉，论分量，不比致仕的林老将军轻。这亲事，是门当户对，不是高攀。他把这底气，压在胸口，面上只拱手称“先见再定”——既不拒王爷的面子，也不把自个儿摆太低。

可还有一层，唐逸看得更透。方幕僚前阵透，马文忠走了朝中某阁老的门路，那阁老与赵王素来不对付，正寻由头参赵王“私通海商、结交商贾”。赵王这当口急着把唐记与林家绑，也有稳住藩库财源、多添一份军方人情的用意——唐记的实绩（海贸之利、盐运之利）填着藩库，赵王手里多张牌，跟阁老掰手腕才不虚。这桩亲事，不是简单的媒妁，是时局里的一步棋。

“王爷，”唐逸拱手，“小民想，先见林姑娘一面，再定。若强扭的瓜，不成。”

赵王大笑：“好！有骨气。本王就欣赏你这点——不盲从。成，你自个儿去见；不成，本王不勉强。”

唐逸从赵王那句“不盲从”里，听出别的意味——王爷是在试探他，看他是不是个任摆布的棋子。唐逸偏拿出“先见再定”，既是真心，也是做给王爷看：唐记的东家，有自个儿的算盘。赵王欣赏的，怕正是这点。

唐逸退出藩里，外头日头白花花的，晃得他眯眼。他立在藩府台阶上，回头望了眼那朱红的门。这门里头，方才坐着的，是能让他唐记一夜倾覆、也能让他一夜腾达的人。亲事这桩，看似儿女情，实是藩里的一颗子。他觉出，自个儿这“皇商”，越走越深——深到赵王的书房，深到林家的门第，深到朝中阁老与赵王掰手腕的局里。他唐逸，本是个弃考从商的后生，如今，被这局推着，成了棋子上的人。

他跟苏文卿说。苏文卿咂嘴：“子远，赵王的算盘你心里有数。我多一嘴——林家那姑娘，我听说过，性子烈，不甘笼中鸟。你若见着，别端商人的架子。”

“苏兄，我懂。”唐逸笑，“可林婉那姑娘，若真如你说的，有见识，不笼中鸟，我倒想见见。”

“见见也好。”苏文卿正色，“你唐逸，一辈子跟海斗，跟人斗，可没跟女子处过。成家，也是一桩事。你总不能，一辈子跟账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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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文卿顿了顿，又压低声：“还有一层——你如今是皇商、是举人，马文忠那头盯着你，朝中阁老也盯着赵王。你若孤身一个，便是块没拴绳的肉，谁都想咬。成了家，林家那层后台往你身上一披，咬你的，得先掂量林老将军的刀。这亲事，明着是喜，暗里是甲。”唐逸点头：“苏兄，你这『甲』字，点到了。名分是甲，后台也是甲。我这套甲，一件件往上披，披到马文忠不敢近，便成了。”苏文卿笑：“你这人，连成亲都当披甲。”唐逸乐：“不当甲，唐记早让人啃没了。”

唐逸走回客栈，路上琢磨苏文卿那句“一辈子跟账本过”。他自个儿细想，倒也不算亏——账本是实的，人倒是虚的。可唐芸那丫头说得对，他吃饭总糊弄。前儿个一顿阳春面没蛋，今儿个又是两个冷馒头。若真有个内当家，管着他的嘴，倒省心。他想着，忽然乐了——原以为自个儿是算盘精，没想连“成家省饭钱”这笔账，也让旁人算明白了。

唐逸回温州，先跟唐芸说。唐芸正拨算盘，听了，停了手：“哥，你要成家了？”唐逸笑：“妹，你啥反应？”唐芸哼了声：“我啥反应？我巴不得。你自个儿吃饭总糊弄，有人管着，我省心。”唐逸乐了：“你这妹妹，盼我成家，是为自个儿省心。”

唐芸停了停，又正色：“哥，林家是权贵，你娶了她，唐记是多了靠山。可你别忘了——你自个儿就是唐记的靠山。靠山靠多了，容易压塌房梁。”唐逸一怔，随即笑了：“你这丫头，账本会算，人心也会算。哥记着：唐记的根，在货，不在亲。”唐芸“嗯”了声，把算盘拨得噼啪响，像替他，把这门亲事，也拨进账里记了笔。

二叔听说，磕烟袋：“三郎，你该成家了。唐记这么大，得有个内当家。林家是权贵，可你现在是皇商，配得上。”三叔在旁边，难得插了句：“侄儿，俺觉着，这亲事，成。林家后台硬，唐记更稳。”唐逸笑：“三叔，您倒操心起我的婚事了。”三叔嘿嘿笑，不答。三叔这人，平日闷得像块木头，今儿个为侄儿的婚事开了口，唐逸心里暖——唐记一家子，是真把他这“轴”当自个人。

夜里，他翻总账，看“官股·赵王”那栏。赵王做媒，是情，也是套。他唐逸，不拒，也不盲。先见林婉，再定。

他想起祖父那句“路得自个儿走”。成家，也是一条路。这亲事，他选，不选被安排。他提笔，在暗账写：“赵王做媒，林婉。先见，再定。”写罢，吹了灯，院里虫鸣阵阵，温州湾的浪，远远的，一下一下。

灯灭了，可他睁着眼。这桩亲事，他盘了三遍：第一遍，是王爷的算盘；第二遍，是唐记的利；第三遍，是林婉那句“不愿做笼中鸟”。三遍下来，他觉出，这姑娘若真如王爷所说，倒不是唐记的累，是唐记的翼——翼硬了，船才飞得远。他合眼，那股子期待，先泛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