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事议定，是两家的拉锯。堂屋里茶换了好几巡，壶嘴还冒着白汽——炭盆搁在桌下，烘得人膝盖发烫。

林家要的聘礼，不重金，重“意”。林老将军是个直筒子，当年在边关带兵，最恨虚头巴脑的礼数。他见唐逸头一面，就撂下话：“唐记主，你聘礼堆成山，俺也不稀罕。俺只一样——林婉嫁过去，能学医，能管棚。你立个字据，俺才放心。”

唐逸二话不说，研了墨，铺开纸，提笔写：“唐记医棚，林婉主事。唐记供其学医，延请良医为师。此据为证。”写罢，按了手印，递给林老将军。他写这据时，手稳得很——不是硬撑，是真心。前头对林婉许的，今儿个落在纸上，不过是“言出必行”四个字。

林老将军看了，捋须点头：“你这后生，爽快。成。”老将军这“成”字，咬得重，像在战场上答应出兵那般干脆。他转头对林婉说：“这女婿，字据都立了，你自个儿瞧着的。往后医棚，是你的，也是唐记的——别给老子丢人。”林婉“嗯”了声，嘴角却弯着——她原以为，这亲事得磨几个月，没想这商人，一张纸就定了。

二叔在旁边，咂舌：“三郎，你这字据，把自个儿拴死了。”

“拴死好。”唐逸笑，“林婉真管了棚，唐记的伙计，伤病有人管，值。”二叔还想劝，唐逸压低声：“二叔，这据拴的不是我，是林家的心。林老将军把女儿的『学医』当命，我立这据，他才把林婉，安心交出来。这叫——拿真心换真心。”二叔咂摸半晌，把烟袋别回腰上：“你这后生，算盘打得，连人心都算进去了。”

林家回的嫁妆，也不重金——几箱医书，一套针具，还有林老将军当年边关用的金疮药方。那药方，写在块旧绢上，边角都磨毛了。林婉抱着那药方，眼圈红了：“爹，这方子，您藏了半辈子。”

“给你，值。”林老将军硬邦邦的，“你学医，别给林家丢人。”

唐逸看在眼里，心里熨帖。这林家，不重财，重人。林婉随了这性子，是他唐逸的福。他想起自个儿家——祖父那把竹椅、父亲那把锄头，也都是“重人轻财”的性子。林家与唐家，根上，是一个理。

林老将军讲起那方子的来历：当年边关，一场仗下来，伤兵躺了一地，随军大夫没了，他拿这方子，带人煎药，救回半营人。打那以后，这方子，他贴身带着，谁也不给。如今给了女儿，是认了女婿。“这方子救过半营人，”老将军拍拍唐逸肩，“往后，也能救你唐记的伙计。你待唐芸好，这方子，就值；你待她不好，老子带兵的手，还使得动。”唐逸正色：“老将军放心。唐逸待她，如待唐记的命。”老将军这才哼了声，转过身去，可唐逸瞥见，那背影，松了——是放心了。

老将军又从怀里摸出块旧铜牌，递唐逸：“这是俺当年边关的令符，如今没用了。你拿着，唐记的船若遇官兵纠缠，亮这牌，报俺林家的名，一般人不敢为难。”唐逸双手接过，那铜牌沉甸甸的，磨得发亮。他知这不是一块牌子，是林老将军给唐记的护身甲——跟赵王给的皇商牌，是一文一武两道护。他把铜牌供在书房，跟那张免税文书、那面青旗，并排摆着。唐记的甲，一件件，齐了。

聘礼唐逸备的，是唐记自个儿的东西——一船的绸、一船的瓷、一船的茶，都是唐记产的。他跟林老将军说：“老将军，这聘礼，是唐记自个儿产的自个儿运的。不是买的，是挣的。您瞧，唐记的六业，都在这三船里。”

林老将军点头：“你这后生，实在。聘礼是自个儿的，不是借的，好。”老将军最忌“借来的体面”——他当年在边关，见多了靠关系撑门面的官，一倒就塌。唐逸这“自个儿挣的”，正合他脾胃。他回头对林婉说：“你嫁过去，别学那些少奶奶，伸手问男人要。唐记的六业，你管医棚那一业，也是东家。”林婉点头：“爹，女儿懂。医棚做好了，也是唐记的业。”

唐芸在唐记，帮着理嫁妆的账。她翻那几箱医书，咂咂嘴：“哥，这林姑娘，带的可不是寻常物——这都是孤本。她真把唐记当自个儿家，才敢带这些。”她跟唐逸说：“哥，这林姑娘，不简单。她要管医棚，咱唐记的医棚，得扩。”

院外枣树叶子簌簌响了一阵。“扩。”唐逸说，“咱唐记的伙计，伤病多，没个像样的医棚，不行。林婉来了，医棚归她，咱供银子。”

唐芸哼了声：“哥，你这婚事，倒给唐记添了个大夫。”

唐逸乐：“添个大夫，比添个少奶奶强。”

唐芸停了停，又正色：“哥，我这话，不是吃醋。林婉来了，唐记多根脉。可你记着——账是咱兄妹的，医棚是她的，商号是咱的。三根绳，拧一股，唐记才牢。”唐逸点头：“妹，你这『三根绳』，点到了。成家不是分家，是加绳。”

三叔在旁边，难得说了句：“侄儿，这林姑娘，性子烈，你可压不住。”唐逸笑：“三叔，俺不压她。压住的，不是自家人。”三叔嘿嘿笑：“你这后生，比俺通透。俺那口子，当年就是被俺压的，如今见天跟我吵。”唐逸乐了：“三叔，您这是拿自个儿当反面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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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定在来年开春。唐逸跟二叔合计，唐记的宅子，拾掇出一处院子，给林婉做医棚，也做新房。二叔咂嘴：“三郎，你这新房，跟医棚一块，倒省事。”

“省事。”唐逸笑，“她管医，我管商。各管各的，互不耽误。”二叔还想说啥，唐逸补了句：“二叔，您那杂货铺后头，不也既是铺子又是家？咱唐记的人，都这般——活跟家，分不开。”二叔咂咂嘴，竟没法反驳，只把烟袋敲了敲鞋：“你这后生，啥理都让你占了。”

工匠来拾掇院子，王婶领着妇女们，把三间屋打扫出来，一间诊病，一间制药，一间住医。王婶边扫边念叨：“老板，这新房，俺扫得净净的，少奶奶来了，舒坦。”唐逸笑：“王婶，她不是少奶奶，是唐记的大夫。”王婶愣了愣，随即“呸”了声：“瞧俺这嘴，大夫就大夫。俺这就跟姐妹们说，新来的林大夫，心善，咱唐记的伤病，往后有着落了。”那帮妇女，听见“大夫”二字，扫得更起劲——她们家里，也常有磕碰伤，早盼着唐记有个能瞧病的。

林婉头回来温州，便跟着唐逸看了那院子。她站在三间屋前，眼睛亮：“这间制药，得添个药柜。”唐逸笑：“柜，唐记的匠人打。你要啥样，画下来。”林婉真掏出炭笔，在墙上画了个五层的药柜图，标了“风寒”“暑疟”“金疮”“风湿”四格。唐逸瞧着，心里熨帖——这姑娘，不是来当少奶奶的，是来当大夫的。她画的不是新房，是唐记医棚的魂。

这桩婚事在温州商圈传开。有家姓蔡的绸缎商，娶亲摆了三日流水席，聘礼堆成山，背后却欠了一屁股债，还强占佃户田抵账。唐逸这桩“三船唐记货、一纸医棚据”，倒让商圈咂摸出味——蔡家娶的是排场，唐记娶的是人。有老掌柜跟二叔喝酒：“你家三郎这亲事，寒伧是寒伧，可经看。那纸医棚据，比蔡家的金山银山金贵——蔡家那点排场，债主一逼就塌；你家这据，是唐记往后人脉的根。”二叔咂烟袋，乐了：“俺家三郎，啥事都往根上扎。”

婚事议定那日，唐逸在总账写：“聘林婉，立据：医棚归其主事。唐记供学医。此约，重于人。”

苏文卿那日来贺，带了壶酒，跟唐逸对饮。他咂嘴：“子远，你这亲事，从赵王做媒，到今日立据，前后不过数月。你倒干脆。”唐逸笑：“苏兄，婚事跟买卖一样，看清了人，就落锤。含糊的，才磨叽。”苏文卿点头：“你这人，连成亲都像谈生意。”唐逸乐：“不是像，是本来就是——娶个能说话、能管棚的，比娶个摆设，划算十倍。”苏文卿大笑：“你这账，算到媳妇头上了。”

夜里，他翻着林老将军那金疮药方的抄本，忽然想：茶凉在案上，壶底的余温透过瓷壁，还微微烫着指节。这方子，救过半营人，往后，也能救唐记的伙计。林家给的，不是财，是命。他提笔，在暗账添一行：“林家金疮方，抄存。唐记医棚，用。”

他又想起赵王。王爷做媒，原是“套”，可这套里，套出了林婉这般人——唐逸觉出，赵王那日说“配得上她”，不是客套，是真心觉得，唐记这后生，担得起林家。他提笔，在“官股·赵王”那栏，轻轻画了个圈——这媒，他记着王爷的好。唐逸合上账本，吹灯。窗外温州湾的浪，一下一下，像替他，数着来年开春，那场喜。他合眼时，嘴角微微翘着——这桩亲事，唐记添的，不只是一个大夫，是一文一武两道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