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记到这年，是东南沿海的望族了。

六业并立——盐、竹器、瓷、绸、海贸、钱庄，三艘船跑海，百十号伙计，身股绑心。温州的人，提起唐记，都得竖大拇指。知府逢人便说：“唐记，温州的商风。”连隔壁府的客商，过温州也得来唐记的六柜转一圈，像朝圣似的。

六业里头，盐业是根基——唐记的盐，干净，从不掺沙，占了浙东三成的份额；竹器是老本，王婶带的那帮后生，编的篮子远销倭国；瓷和绸走海贸，换来满剌加的胡椒丁香；钱庄最晚立，却最稳，唐记的银子，自个儿周转，不借外人一分。六样生意，像六根柱子，撑着唐记这座楼。唐逸有回跟苏文卿说：“六业，是六只手。一只手攥不紧的，六只手攥，稳。”苏文卿笑：“你这人，连做生意都讲『群』。”

唐逸这人，赚了银子，没盖大宅，先盖了义塾和医棚。义塾供穷孩子念书，医棚给穷人看病。二叔起初不乐意：“银子不盖房，盖学堂？”唐逸说：“盖房是给自个儿住，盖学堂是给温州留人。温州留了人，唐记的活才有人干。”二叔嘬了口烟，半晌蹦出一句：“你盖的这学堂，比俺盖的杂货铺，养人。”唐逸乐：“二叔，您那杂货铺，养的是唐记；我这学堂，养的是温州的后来人。后来人长大了，唐记的活，还指着他们。”

义塾里，唐逸偶尔去转。有一回，他见个瘦小的娃，趴在桌上描红，描的是“天地玄黄”。那娃抬头，眼睛亮：“先生，俺以后，能像您一样，记账吗？”唐逸蹲下，笑：“能。账不是啥稀奇本事，是把手里的数，理清。”那娃用力点头，把“天地玄黄”描得更重了些，像要把这四个字，刻进手里。唐逸出来，想起自个儿当年，在唐家村，拿复式记账帮二叔理清账目——那会，他还是个弃了科举的后生，不知前路在哪。如今，他办的义塾，坐满了这样的娃。他觉出，这义塾，是唐记最远的一笔投资：投的不是银子，是人。这些娃长大了，识了字、理了数，唐记的六柜，不愁没人。

义塾的先生，是唐逸从府学请的秀才，姓孟，清贫，却实在。孟秀才头回见唐逸，拱手：“唐老板办义塾，是积德。”唐逸笑：“孟先生，不是积德，是积人。温州的人多了，唐记的活才有人干。”孟秀才愣了愣，随即悟了：“你这商人，比读书人通透。”唐逸不接这夸，只把义塾的束修，悄悄添了一成——他知孟秀才家底薄，教穷娃，不该让先生也穷着。

医棚是林婉主事，陈大夫坐诊。唐记的伙计，伤病有了去处。林婉还自个儿琢磨海上的病——风湿、暑疟，专攻这两样。她把海外的草药，跟中原的方子对照，编了本《海医录》，唐记的船工出海，人手一册。有一回，个船工腿肿得发亮，林婉用海盐热敷，又喂了自配的草药，三日退了肿。船工跪谢，林婉扶：“别跪，你是唐记的人，唐记的人，不该跪唐记的人。”陈大夫在旁边，捋须：“你这丫头，专攻海上的病，巧。唐记跑船多，正用得上。”

林婉这医棚，不只管唐记的人。温州城的穷人，也来瞧病，林婉不拒，只收个成本。有一回，个乞儿冻伤了脚，林婉拿辣椒水给他泡，又包了布。乞儿好了，逢人便说“唐记的夫人，活菩萨”。这话传到唐逸耳朵，他乐了：“夫人这称呼，早了点。”林婉瞪他：“谁是你夫人。”可耳根红了。唐逸觉出，这姑娘，跟唐记的伙计、跟温州的穷人，处成了一家人——这，比六业并立的招牌，更金贵。

温州的人，对唐记，服。卖菜的刘婆，原先嫌唐记的盐贵，如今专买唐记的盐：“唐记的盐，干净，俺孙子吃得放心。”她逢人便夸，把唐记的盐，说成了温州城的招牌。跑船的阿牛，领了身股，干起活来跟自家买卖似的——有回台风天，他抱着货不肯下船，说“这是唐记的，俺的股也在里头”，麻六骂他憨，可心里服。连原先的对头周老汉，也跟唐记搭了桥：“唐老板，俺的茶，您给搭个手？”唐逸笑：“周叔，生意场上，没有对头，只有买卖。”周老汉咂摸这理，把自个儿囤的茶，全交由唐记的钱庄周转，反倒成了唐记的常客。

温州城西的米行蔡老板，早先是唐记的对手，如今见唐记的六柜红火，也来攀交情：“唐老板，俺的米，能进您钱庄存不？”唐逸应了。蔡老板出去跟人讲：“唐记的钱庄，利厚，还稳，不坑人。”一传十，唐记的钱庄，存款翻了三倍。唐逸跟唐芸说：“你瞧，人心这东西，不靠压，靠聚。聚多了，对头都成了客。”唐芸在总账“钱庄”那栏，画了个圈，旁批：“信聚则客聚。”

唐逸站在温州湾，看三艘船泊在港里，想起头回出海，只有一艘远志号。如今三艘，往后，还得更多。他跟二叔、苏文卿合计，立了《唐记总号规》——总号下辖六柜，各柜独立核算，年底并总账。唐芸管总账，各柜掌柜管分账。这法子，苏文卿看了直拍腿：“你这是把唐记，拆成几盘棋，每盘自个儿走，末了归你这一手。”唐逸乐：“苏兄，你这比方好。分，是为了合。各柜争着赚，总号才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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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柜的掌柜，都是唐记的老人。唐逸给每个掌柜，都配了身股。掌柜们，不是伙计，是股东。麻六的身股是一成，老海商起初不肯：“老朽这把老骨头，值一成？”唐逸走到窗边，推开条缝——窗外温州码头的嘈杂，裹着鱼腥涌进来。麻六咂咂嘴，把身股单供在舵楼。王婶的身股是半成，她拿着单子，手抖：“老板，俺编篮子的，也配当股东？”唐逸笑：“王婶，唐记的篮子，是您一双手写出来的。这半成，该。”王婶抹了泪，回去把竹器柜，盘得比自个儿灶台还亮。

三叔的身股是八厘，他拿了单子，憋了半晌，只说：“侄儿，俺这『轴在唐记』，这回，真成股东了。”唐逸拍他肩：“三叔，您本来就是。轴在唐记，唐记的轴，也有您一份。”三叔嘿嘿笑，把单子折好，塞进贴胸的兜里——那兜，他平时装旱烟的，今儿个装了比旱烟金贵百倍的东西。

这日，唐逸翻总账。六业并起来，一年的利，是头年跑海的十倍。他提笔写：“唐记六业，各业独立，总号并之。此局，成。”写罢，他想起当年，在唐家村，拿复式记账帮二叔理清账目。那会，他还是个弃了科举的后生。如今，他唐逸，立了六业，带了百十号人。

沈万舟在旁边，捋须：“后生，你这六业，像艘大船。一样是帆，六样是六面帆。风来，一面歪了，还有五面。”唐逸乐：“沈老，您这比方好。”

可树大招风。二叔踱进来，磕烟袋：“三郎，唐记这六业，稳了。可朝中有人，盯着咱。”唐逸点头。他懂——唐记这棵树，大了，风就来了。那风，从北边，从京城，正悄悄刮来。

这风，不是空穴来风。唐逸从方幕僚处隐约听说，朝中一位严姓权贵，正主张“官督商办”，要把东南的海贸之利收归官办——唐记这般“私通倭商、年利十万”的私商，正是那权贵眼里的肥羊。那严姓权贵，党羽遍布户部、海防，连赵王都得让他三分。唐逸早从赵王的书信里，读出几分寒意：大王说“近来京里风声紧，海贸之事，宜缓不宜急”。唐逸懂，这是赵王在给他递暗号——京里的刀，快落了。

唐逸不动声色，只把六业的账，理得更清，把身股的人心，绑得更紧。他跟二叔说：“二叔，风来之前，咱把根扎牢。根牢了，风再大，吹不倒。”二叔咂烟袋：“你这后生，想得透。”唐逸没说透的是——他已在暗账备了“退路”：若京里真要收海贸为官办，唐记的六业，盐、竹器、瓷、绸、钱庄，件件是自个儿的实业，官办收得走海贸，收不走这五样。他唐逸，不把命，押在一根绳上。

他想起祖父那句“人活一口气”。这口气，唐记靠六业活，靠人心活，不靠哪一顶帽子活。帽子收得走，六业收不走；六业在，唐记就在。他把这理，写进暗账“警”列，下头画了个锚——温州那根锚，扎在实业里，风再大，拔不动。

唐芸端茶进来，见他出神，问：“哥，想啥？”唐逸笑：“想当年。哥头回帮二叔记账，还是个毛头小子。如今，六业都立了。”唐芸哼了声：“你那会，哪是毛头小子，是精得跟个老狐狸似的。”唐逸乐了。这妹妹，嘴上不饶人，可眼里，是服的。

夜里，唐逸摸了摸怀里那支笔。笔杆被手汗浸得发亮，唐芸刻的五瓣花，淡得几乎不见。唐记盛世，可盛极，则风来。他唐逸，得在风来之前，把根，扎牢。六业是根，人心是土，根扎土里，风再大，也拔不动。他吹了灯，枕着那支笔，听温州湾的浪，一下一下，像替唐记，数着往后要扛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