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唐大贵，这阵子，安分得反常。院里的枣树开始落叶了，风一过，簌簌地铺了一地。三叔每天扫，扫完第二天又落。

他管料，跑闽地、赣地，木料砍价比谁都低，还识货。唐家三房里，就数他手巧眼毒——大哥忠厚，二哥活络，他唐大贵，独独有一双认木头的眼。有一回，他在闽地的山上，看中一批杉木，价压得低，可成色好。山主是个老汉，起初不肯，三叔蹲在木堆旁，敲了敲，说：“老哥，你这杉，纹直，做船板不裂。价，我按市价八成，可我包你全收，不压你。”老汉乐了：“唐老板，你懂木。”那批杉木运回温州，周师傅看了，直咂嘴：“这料，好。三叔，你眼毒。”三叔受了夸，心里那点酸，淡了些——可淡得不彻底，像盐水渍过的伤口，碰着还疼。

他回来，唐逸赏了他，他头回拿身股分红，捏着银子，眼神复杂——不是高兴，是那股子老毛病又犯了：凭啥他唐大贵，比二哥聪明，却得靠侄儿赏饭？

这念头，得从根上说。三叔小时，是唐家最灵的娃，过目不忘，先生夸他“读书的料”。可家里供不起三个娃同时念书，长房的大哥要承家，二房的二哥要帮铺，轮到三房，钱就紧了。他只念了三年，就下了地。那三年，他记了一肚子书，却没处用。他不是被亏待了——家里确是难；可他自个儿，“亏待”二字，贴在脑门上，揭不下来。这“被人亏待”的刺，扎了半辈子，逢着点不顺，就痒。

可他没闹。他如今在唐记有活干，有银分，比从前强。他压下了那点酸，转身回了家——家，是三婶和俩娃，是他唐大贵，最后的安稳。

三叔在家，有个习惯——削木头鸟。麻雀、燕子、大雁、鹰，排成一排，摆在窗台。他削这些，是心里那点愧，那点飘。有一回，小侄子来，拿那只鹰玩，三叔急了：“别碰！那鹰，翅张着，要飞。”小侄子吓一跳，放下。三叔摸了摸鹰翅，自个儿笑了：“飞啥，飞出去，也是侄儿的天下。”

三婶在屋里，低声说：“他爹，你如今在唐记，是能干的人了。别再犯浑。”三叔闷头喝了口茶：“俺知道。侄儿给俺身股，俺不能忘本。”

可他心里，那点飘，没全消。他唐大贵，是唐家三房，比大哥二哥都聪明，可资源向长房倾斜，他早年读书，家里供不起。他不是被亏待了——他是“被人亏待了”。这念头，像根刺，扎了半辈子。

这日，唐记来个生客，姓严，说是京城来的商人，要买唐记的香料。三叔管料，接待了他。那严客三十出头，穿绸衫，说话慢条斯理，可眼神老练，不像是做买卖的，倒像是做“人”的。他出手阔绰，价给得比市价高两成，还请三叔去醉仙楼喝酒。

酒过三巡，严客叹：“唐老板，您管料，是大才。可您瞧，唐记的利，您只分一小股。凭您的本事，自个儿干，早发了。”三叔手一顿。这话，像根针，正扎在那根刺上。他端起酒，一口闷了，没接话。

严客又压低声，凑近来：“唐老板，咱京城有人，缺个懂海货的。您若肯，价好说——年俸五百两，比您在唐记分的身股，多三倍不止。”他指尖在桌上，慢慢画了个圈，“唐老板，您这等人才，窝在温州一个商号里，屈了。”三叔没应，也没拒。他放下酒杯，说：“俺想想。”严客笑了，不急不逼，只把那画圈的手指，轻轻点了点：“不急。唐老板，咱有的是耐心。”那“耐心”二字，说得轻，可三叔听出分量——这人，不是随口一说，是盯上他了。

三叔回唐记，没跟唐逸说。他自个儿琢磨——这严客，话里有话。他唐大贵，真要另投，能发？五百两年俸，是唐记身股的三倍，听着诱人。可他转念：那严客背后是“京城有人”，不是善财童子。他去京城，人生地不熟，那“有人”若翻脸，他唐大贵，算个啥？唐记待他不薄，身股、赏银，一样不少，还给了他“管料”的体面。

夜里，油灯的火苗缩成豆大一点，灶膛里的余烬还红着。他跟三婶说了这事。三婶听完，脸白了：“他爹，那京里的人，咱惹不起。你忘了？前儿个县里那个税吏，背后都有马家撑腰，你一个小小管料的，去了京城，给人当刀使，还不知咋死的。”三叔闷头喝茶，没吭声。窗外起了风，枣枝刮过瓦面，沙沙的，像有人在扫院子。三婶又压低声：“俺问你——你在唐记，虽只分小股，可侄儿敬你，周师傅夸你，连王婶都喊你『三叔』。你去了京城，谁认你唐大贵？你那点聪明，离了唐记的料，啥也不是。”三叔手一抖，茶洒了半杯。三婶这话，糙，可戳到了底——他唐大贵，不是离了唐记也能飞，是离了唐记，连翅膀都没了。

走到窗台，看那几只木头鸟——麻雀、燕子、大雁、鹰，排成一排。他削这些，是心里那点愧，那点飘。可如今，侄儿给了他身股，给了他光，他唐大贵，是唐记的人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摸了摸那只鹰，翅膀张着，像要飞。可飞出去，是天高任鸟飞，还是掉进别人的笼？他想起三婶那句“离了唐记的料，啥也不是”——这鹰，是拿唐记的杉木削的。木头是唐记的，刀是唐记的，连他这双手的活，也是唐记练出来的。

这严客，不是寻常商人。唐逸后来从方幕僚处得知，那姓严的，是朝中严世昌严大人派来的人。严世昌，当今朝中数得着的权贵，正力推“官督商办”——要把东南海贸收归官办，唐记这般年利十万的私商，正是他碗里的菜。三叔这等“懂海货、在唐记管料”的人，正是严世昌要挖的钉子。唐逸听罢，没声张，只把三叔的身股，又加了一分，赏银也厚了。他知三叔这人，不是坏，是那根“被人亏待”的刺，一拨就痒。他唐逸能做的，是把那根刺，用实打实的信任，慢慢压下去。

有一回，严客又来，三叔差点心一横，应了。那日酒桌上，严客把契书都掏出来了，白纸黑字，年俸五百两，按了手印就生效。三叔的手，悬在契书上头，抖。严客笑：“唐老板，按了，您就是京里的人了。”三叔指尖刚要落——可那日，他正削一只新燕子，燕尾没削好，手一滑，削错了。他盯着那错处，忽然想：这燕子，是侄儿给的木料削的。木料是唐记的，刀是唐记的，连他这双手的活，也是唐记练出来的。他唐大贵，离了唐记，算个啥？

手从契书上收回来，端起酒杯，哈哈一笑：“严老板，俺这人，认死理。唐记的料，俺管了半辈子，换地儿，俺不踏实。”严客脸色微变，却没发作，只把契书收了：“唐老板，好歹考虑。咱，常来。”三叔看那契书进了严客的袖子，心里那根刺，不痒了——反倒踏实了。他知自个儿这回，选对了。

他没动那只鹰。可他心里，那根刺，又痒了——不是痒“被亏待”，是痒“差点心就犯了浑”。他唐大贵，差一点，就成了唐记的叛人。这念头，比被亏待，还硌得慌。

唐逸其实看在眼里。他早从方幕僚处，摸清了那严客的底——是严世昌派来挖钉子的。他没点破，只把那日三叔悬在契书上头、又收回去的手，记在心里；三叔拒契的硬气，他比谁都清楚。

三叔捏着加分的单子，半天，憋出一句：“侄儿，俺……俺这辈子，头回觉着，是自家人。”唐逸笑：“三叔，您本来就是。”三叔眼眶有点红，可没掉泪。他转身回了家，把那张加分的单子，跟三婶看了。三婶抹了泪：“他爹，你这回，没给唐家丢人。”三叔嘿嘿笑：“俺这『轴在唐记』，这回，真轴住了。”

唐逸望着三叔的背影，心里却没全松。他知三叔这回压住了，可那根刺，没拔，只是按住了。严世昌的钉子，不会因三叔一人就收手——唐记的六业里，懂行的老人不少，严家要挖，能挖的，不止三叔一个。他把这虑，写进暗账“警”列：“严氏挖角，不止三叔。唐记之人，以信聚，亦以信守。根在信，风难拔。”写罢，他摸了摸那支笔。三叔这桩，他用身股压住了；可唐记往后的风，从京里来，得用六业的根、用百十号人的心，一块块，挡回去。

那夜，三叔又削了只鸟——这回是只麻雀，翅收着，蹲在窗台。他削完，对着麻雀自言自语：“飞啥，飞出去，也是侄儿的天下。”说完，他自己乐了。这乐，是从前没有的——不是酸，是安。唐大贵这辈子，头回觉出，安分，比飞，踏实。

窗外的风，从北边来，带着京城的凉意。三叔听不见那风，可唐逸听得见。他把那支笔，压在暗账上，闭眼。唐记的六业，像六根桩，三叔是其中一根。桩要牢，得人稳；人稳，得心安。今儿个三叔安了，唐记这根桩，又深了一寸。远处温州湾的浪，一下一下，像替唐记，数着那根越扎越深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