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记总号规立的这日，温州下了场小雨。

雨不大，毛毛的，把青石板路洗得发亮。总号后堂，六张榆木桌拼成一条，桌上摆着六份身股单、六方新刻的掌柜印，还有一海碗朱砂——不是写春联，是按手印用的。

唐逸站在堂前，没坐。他穿的还是那件常穿的靛蓝直裰，袖口磨得起了毛。六位掌柜挨个进来，麻六打头，老海商垫后，中间是管竹器的、管纺织的、管粮的、管医棚采买的。落座，没人吭声，都看唐逸。

“今儿个，不立规矩，立分寸。”唐逸把总号规摊在桌上，纸是新纸，墨是新墨，可那几行字，他在心里过了不知多少遍，“六柜，各管各的账；年底，并到总号。赚的，掌柜身股分；亏的，总号兜。一句话——你们不是给我唐逸干活，是跟唐逸合伙。”

麻六咂咂嘴，把那一成身股单供在桌角，像供祖宗牌位：“东家，老朽这把老骨头，值一成，俺自个儿都不信。可你这么写，俺……认了。”唐逸笑：“麻叔，您掌的舵，是唐记的命。一成，少。”麻六眼圈一热，别过头去。

六方印，“咔嗒”按进朱砂，又“啪”落纸上。六枚红印排开，像六颗钉，把唐记这艘大船，钉死了。

沈万舟是这日来的。

老头捋着须，踩着雨进了门，鞋面上沾着泥，可怀里揣着个布包，揣得严实。唐逸迎他，他也不寒暄，把布包往桌上一摊——是张海图，羊皮的。

边角都磨毛了，上头密密麻麻画着航线、暗礁、洋流，还有几处用炭笔圈了圈，旁注小字“此处可避风”“此处水浅，大船慎入”。

“后生，”沈万舟指图，“你那三艘船，跑的是熟路。可熟路，挣的是辛苦钱。真利的，在生路。”他手指往南边一划，停在一片空白海域，“这处，我早年跟番商喝醉，听来的——南洋往西，有群岛，产香料，价比金。没人跑，不是没利，是没图。这图，我画了三十年。”

唐逸凑近，见图角有几行弯弯曲曲的番字。沈万舟笑：“老朽跑船久了，跟番商学了几句洋词，标在图上，免得自个儿忘。”唐逸奇：“沈老还识番文？”沈万舟捋须：“识不全，可海上的路，不认字也认得。这图，比字金贵。”

唐逸盯着那图，眼亮了。他懂——图的价，不在纸，在“别人没有”。唐记要的不是多跑一趟，是跑别人跑不了的。

“沈老，”他正色，“您这图，唐记买。可我不买图，买人——您来做总号参事，这图，算您的身股。”沈万舟乐了：“后生，你比我还贼。成，老朽这把骨头，卖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