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风号靠温州港那日，满港都是香料的味儿。

不是鱼腥，不是咸潮，是丁香、肉豆蔻、檀香混在一处，风一吹，半个温州城都闻得见。码头上的挑夫卸货，麻袋口没扎严，漏出几粒暗红的丁香，有个娃捡了塞嘴里，辣得直吐舌头，又舍不得吐——那味儿，冲，可勾人。

唐逸站在栈桥上，看伙计们把麻袋扛进仓。沈万舟在旁边，捋着须，鼻翼翕动：“后生，这味儿，是钱。”唐逸笑：“沈老，这味儿，是别人没闻过的钱。”

唐逸掬了一捧丁香，搁在鼻尖——冲，却不呛，像把南洋的日头都晒进去了。他想起头年跑日本，舱里是咸鱼干、是海菜，如今是这勾人的香。沈万舟在旁笑：“后生，这香，是钱的味道，可也是远路的味道。路越远，味越勾人，可风也越大。”唐逸收了手：“沈老，风大，咱的船，得扛得住。”他转身，看码头上的挑夫，麻袋压弯了扁担，可没人抱怨——唐记的工钱，钱柜当月发。这香里，混着唐记人的汗味，唐逸闻着，踏实。

这趟南洋，跑的就是沈万舟那张图上的群岛。顺风号出了熟海，往南，照着图绕开暗礁、借了洋流，走了二十多日，到了那片谁都没去过的海域。岛上番商见唐记的船，跟见活神仙——这路，除沈万舟，没人跑过。香料装上船，回来一称，价比金。

唐逸当晚翻账。这趟的利，是头年跑日本的三倍有余。他提笔写：“南洋一图，抵熟路十趟。沈老此图，值。”写罢，把笔搁下，觉出——唐记这棵树的冠，已经罩过海了。

各柜掌柜，这下眼热了。

麻六头一个来：“东家，咱海货柜，也照这图，跑一趟？”唐逸正要应，纺织柜的掌柜也来：“东家，湖丝北边好卖。

可南洋的番商，不也穿衣？咱捎点丝过去，换香料回来，两头利。”粮柜的更绝：“东家，咱粮柜不跑海，可咱的船空着回，装点南洋的椰、蔗，内陆没人见过，准抢手。”

唐逸乐了。这正是他要的——六柜各争着赚，总号末了并账，肥的是一整棵。

沈万舟这几日，又摊开羊皮，画第二张图。这回往西，更远——“后生，南洋是生路，可生路尽头，还有死路。风、礁、洋流，得记全。”他手指点着图上一条虚线，“这线过去，是没人去的海。去了，是富贵；去不成，是喂鱼。”唐逸盯着那虚线，心里一动——那线尽头，没有皇帝，没有举人，只有海。他没说，只记下了。他跟二叔说：“二叔，您瞧，分，是为了合。”二叔咂烟袋，难得没驳：“你这后生，邪门。分着分着，倒合了。”

股份制这东西，落到实处的滋味，唐记的人尝到了。掌柜们不是伙计，是股东，柜里多赚一文，自个儿兜里多一文。那劲头，跟自个儿买卖似的。温州的人都说：“唐记的掌柜，比东家还上心。”唐逸听见，只笑——他要的，就是这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