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起了，唐记的账，却越翻越热。

严世昌查过账，留下“官督商办”那句话，走了。唐逸没慌，也没应。他关在总号后房，把“一分二”的念头，落到了实操上——不是嘴上说说，是账上、船上、人上，一处一处钉死。

头一桩，明面的六业，照常做大。

二叔犯嘀咕：“三郎，严世昌要吞咱，咱还把摊子铺这么大，不是招他眼？”唐逸笑：“二叔，他要看，就让他看个够。明面越繁荣，他越觉得『这盘子值钱，得慢慢吞』；他要是一看是个空壳，立马下刀。咱把明面做热闹，是给他看戏——戏唱得欢，他才舍不得散场。”

这话刁。二叔咂咂嘴，去管六业了。他真去巡了。蹲在粮柜门口，看穷人揣碗排队，半晌冒出一句：“这三郎，平粜这招，比盖学堂还得人心。”又去竹器柜，摸那花样竹篮，咂舌：“老周这手，巧。”末了回总号，跟唐逸说：“三郎，你这六业，是真旺。可旺得我心慌——树大招风，你记着。”唐逸笑：“二叔，风来了，咱有准备。”

唐芸这阵子，把六柜的账并到一处，做成一本“总账流月”。她不只会算，还学会了看账背后的“势”——哪柜的人气在涨，哪柜的货在压，她一眼能瞧出。这日她跟唐逸说：“哥，六业看着都旺，可粮柜的平粜，是贴本赚名声。咱贴得起，可别贴成习惯，让人当该的。”唐逸点头：“唐芸，你这话说到点上了。平粜是善，可善得有边。咱立个规矩——平粜的米，穷人才取，富户来买，按市价。善不滥施，才不会养懒。”唐芸提笔，在总账边批了行小字：“善有边，利有根。”

六业里头，海货柜这月又开两处分号，一在宁波，一在漳州；竹器柜的巧匠，把竹编做出花样，连京里都来订货；纺织柜的“唐记布”，南方成了硬通货；粮柜平粜，名声出去了，穷人都认唐记的米；医棚柜林婉主事，这月收了头个女徒——温州陈家的丫头，叫阿菱，胆大，敢拿刀；钱柜开票号，伙计的工钱不假手钱庄，利留自个儿兜里。这钱柜，是唐逸这半年最得意的算盘。从前伙计工钱走钱庄，钱庄抽层、压期，伙计到手少一成。如今唐记自个儿开票号，工钱当月发、不抽层，省下的利，唐逸没全留，拨出三成，年底按身股分给伙计。唐芸算过：“哥，这三成利分出去，伙计的心，比账上的银贴得牢。”唐逸笑：“钱柜不只为省利，为拴心。”

唐逸这阵子，最爱干的事，是扮作寻常客，混在柜前看。海货柜门口，他听船主们嚷“唐记的货，实在”；竹器柜前，他看姑娘们挑竹篮，指尖拂过花样，舍不得放；粮柜平粜棚，他见瞎眼老汉摸着碗接米，嘴角咧着；医棚门口，阿菱给穷汉换药，手稳了。他混在人群里，不言语，只记——人气旺，账就假不了。这法子，他跟沈万舟学的：老海商看船，不看法子，看水手脸上的劲。

唐逸巡柜，每处停一停。他不算细账，只看人气。人气旺，账就假不了。

海货柜的宁波分号，开张头日，排队的船主从码头排到巷口。

竹器柜的巧匠老周，把竹编做出花样，连京里绸缎庄都来订货，说“唐记的竹篮，装绸缎不勒痕”。

纺织柜的“唐记布”，南方几府成了硬通货，妇人嫁女，陪嫁里没匹唐记布，觉得寒碜。

粮柜平粜，每日天不亮，穷人揣着碗来，唐记的米比市价低两成，却不短斤少两——二叔立规矩：“平粜的米，少一勺，掌柜的身股扣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