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权贵严世昌，是这年冬天登场的。京城的雪下得绵，落在瓦上没声——沈舟推开条窗缝，冷风裹着炭烟味涌进来，刺得鼻梁发酸。

这人管着南边的商税，精于权术，手伸得长。他听闻唐记富甲一方，眼热。严世昌不是那等明火执仗的恶人，可他吞起产业来，比恶人还利索——名是“监管”，实是“抽层”。

严世昌这人有个习惯：收编之前先看账。不是看你的账——是看他手下人报上来的账。他有五个师爷，各管一路：一个专查海商税赋，一个专摸商户人脉，一个专找账簿漏洞，一个专跟地方衙门对口，还有一个专写“收编方案”。五个师爷分工明确，像五把梳子，从五个方向把你篦一遍，总能篦出几根毛。唐记的底细——从万历年间开始跑海，到如今六业三船、赵王背景、盐运牌照——全被这五把梳子篦过一遍。严世昌看完五份报告，只说了一句话：“这唐记——不是猪。是头牛。肉多，骨头硬。得慢慢杀。”

他不急着动手。先等。等唐记自己出破绽。他等了半年，没等到。唐记的账太干净，六业的利都是实打实跑出来的，没有偷税、没有私盐、没有夹带——干净得不正常。严世昌让王师爷去查温州府衙门的税档。王师爷回来说：唐记每年纳税按时足额，没有一笔拖欠。严世昌皱了皱眉——在海商这个行当里，按时足额纳税的人，要么是傻，要么是有更大的图谋。唐逸不是傻的。那就是有更大的图谋。这个判断，让严世昌对唐逸产生了真正的兴趣。他不是想吞唐记的钱——他是想搞清楚唐逸到底在下一盘什么棋。

严世昌盯上唐记，不是一日了。当年马家败落，马文忠走了阁老的门路，把一口气咽在肚里，暗地里把唐记的底细，一笔一笔递到了严世昌案头。马家吞不下的，借严世昌的手来吞；严世昌看中的，正是唐记这现成的海路与皇商牌子。两下一拍即合——马文忠出账目、指路子，严世昌出官威、盖印信。唐记这块肥肉，一个眼馋许久，一个正好张口。

但严世昌收马文忠的账目时，做了一件让马文忠意外的事——他把其中关于“唐记与赵王关系”的三页抽出来，单独锁在铁皮柜子里。没有销毁，只是锁起来。马文忠问为什么，严世昌说了一句让他脊背发凉的话：“马兄，你恨唐逸，我理解。可赵王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将来万一出了事，这三页纸能保我。你嘛——你没看过这三页。”马文忠这才意识到：他递的不是刀，是抵押品。严世昌留了后手——将来万一翻船，他可以拿赵王的情报交换自保，而马文忠连交换的筹码都没有。因为他“没看过那三页”。严世昌就是这样——永远比你多想一步，永远把保险买在你的名下、他的手上。

苏文卿早探得这层，冷道：“子远，这不是严世昌一人的意思。马文忠的影子，在后头。当年咱打了马家的脸，人家没忘，绕了个大弯，借朝中的手回来了。”

唐逸摸着账本，沉默了好一会儿。“苏兄——马文忠我不怕。我怕的是严世昌。马文忠恨我，是私仇。严世昌要吞唐记，是公事。私仇可以化解，公事——他必须做完。因为他背后不只是他自己，是户部、漕运、织造——整整一条利益链。他在链条上，链条断了，他会死。所以唐记这块肉，他不是想吃——是必须吃。”

炭盆里的火矮了下去，红光一明一暗。苏文卿听完，脸色比刚才更沉了。“那赵王——能保得住咱不？”

唐逸摇头：“赵王自身难保。他在储位之争里，站了错队，朝中有人压他。他保不住咱——能保住自己就不错了。”他停了一下，“但赵王还有个作用——名分。严世昌要吞唐记，绕不过赵王。因为唐记的皇商牌照是赵王批的，盐运牌照也是赵王批的。严世昌要动唐记，得先动赵王。赵王不倒，他只能抽层，不能吞。这就是咱的窗口——赵王还能撑多久，咱就有多久。”

苏文卿缓缓点头，给唐逸倒了杯茶。“子远——你跟赵王这盘棋，下到第几着了？”

“不是棋。”唐逸接过茶。“是保险。赵王是保险——保的不是唐记能赢，是唐记能拖。拖到我把根分两处扎好。到时候他吞，也只能吞个空壳。”

王官果然来了。王官姓王名执中，员外郎，管的是南直隶商税稽核。此人面相和气，说话带笑，但笑纹只到颧骨——眼睛不笑。他到温州那天，唐逸在码头迎——不是巴结，是规矩。官来了，商得接。“王官一路辛苦。”王执中拱手：“唐老板客气。严大人听闻唐记商号经营有方，特命本官来看看——学习学习。”嘴上说“学习”，脚已经往唐记总号的方向迈了。

查账在总号后院。唐芸把六业总账端上来，六本，线装，封皮是蓝布，每本扉页都盖了唐记的红泥印。王执中翻了一下午——不是粗翻，是一页一页翻。翻到盐运那本时，他的手指在“盐引费”和“赵王抽分”两栏之间来回比了好几次。大概是在算：唐记的盐利，赵王抽了多少？官府抽了多少？唐记留了多少？比完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往下压了压——不是在算亏了，是在算“这东西不好吞”。赵王抽分写在明账上，动这笔钱等于动赵王。王执中不是傻子，他知道这笔账的复杂程度超过了严世昌给他的权限范围。

翻完，王执中合上账本。“唐老板——账清。唐记的账，比官府的账还清爽。”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不过——严大人的意思，唐记这般产业，适合『官督商办』。朝廷入股，严大人监管。利分三成给户部，唐记留七成。唐老板意下如何？”

官督商办。四个字，每个字都值几万两银子。唐逸没有立刻回答。他给王执中添了杯茶——铁观音，赵王送的。“王官——这事唐某做不了主。唐记的牌照是赵王批的，赵王是唐记的股东。严大人要入股，得跟赵王商量。”他把茶推到王执中面前。“唐某——只是个掌柜。”

窗外更鼓声远远传过来，闷闷的，像敲在一层雪上。王执中端起茶，没喝。他看着唐逸的眼睛，看了大概两拍。然后笑了——这次眼睛也笑了，但笑的是“你小子果然不好对付”。“唐老板——你这掌柜，比股东还会说话。”他把茶喝了，起身拱手，“本官回去禀严大人。改日再来——请教。”最后两个字咬得特别轻，像针尖点了一下皮肤。唐逸知道——这不是请教，是预告。严世昌的人还会再来。下次来，带的可能不是王执中这种笑面虎——可能是带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