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要倒，唐记的股份制，却在这当口，进了一步。

唐逸立了条新规矩：六柜之下，分柜“赛马”。哪处分号赚得多、口碑好，总号拨股、给赏，掌柜的身股往上提；哪处亏了、砸了牌子，身股降，换人。这规矩一立，六柜掌柜跟打了鸡血，争着开分号、争着把好货往外推。这规矩，唐逸取名“赛马制”，伙计们私下叫“争气榜”——榜上名字，每月一换，争气的往上，懈气的往下。榜贴总号门口，人人看得见。

榜贴出头半月，总号门口日日聚人。挑夫老周收了工，蹲在榜前，指着上头的名字跟旁人显摆：“瞧，竹器柜的孙掌柜，上月还三分身股，这月五分——俺说嘛，这灯笼编得好，京里都抢。”有个新来的伙计，名不见经传，盯着榜尾自个儿名字，咬牙：“下月，俺要上中间去。”唐逸路过，听见，不言语，只记在心里——他要的，就是这股“争气”的劲。六柜的伙计，从前是“东家叫干啥干啥”，如今是“自个儿琢磨咋干得好”。这股劲，比多开两处分号值钱。沈万舟捋须乐：“后生，你这榜，比鞭子好使。”

赛马制立下头月，便出了个争气的。竹器柜的绍兴分号，掌柜姓孙，原是老周带出来的徒弟。他琢磨出一套“竹骨绢面”的灯笼，又轻又亮，京里元宵灯市一举成名，订单排到次年。唐逸依规矩，拨股、提身股，孙掌柜的身股从三分提到五分。孙掌柜红着眼来谢：“唐老板，俺在马家时，干得好是东家的，干砸了是俺的。在唐记，干得好，是俺自个儿的。”唐逸笑：“孙掌柜，你好，唐记才好。这身股，是你挣的。”

沈万舟捻了捻须乐：“后生，你这『赛马』，老朽跑海时也用过——船老大争着跑远线，跑回来的利，分他大头。人争一口气，船争一阵风。”

满剌加、琉球两处海外据点，这月正式立柜。满剌加柜姓周，原是唐记老水手，跑南洋十几年，地头熟；琉球柜姓林，懂倭语，专管对马、平户那边的转口。两柜一立，唐记的货，东到日本、南到满剌加，不用假手洋商，利留自个儿兜里。

两柜立定那日，周掌柜从满剌加捎回信，说头批货——唐记的瓷、茶、丝，到了便被抢空，番商认的是“唐记”二字印在箱底的火漆。林掌柜那边更巧，对马的客户原是马家的老主顾，马家一倒，全转投了唐记的琉球柜。唐逸看信，跟唐芸说：“妹，海外立柜，立的是唐记的牌子。牌子立住了，货自个儿会走。”唐芸在账本“海外”那列，画了个圈：“哥，这圈，是唐记的船，圈到海外了。”

唐芸管总账，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六柜并账，她一眼又挑出粮柜的猫腻——掌柜把陈粮当新粮报，虚抬了半成价。唐逸问她咋看出来的，唐芸翻账本：“哥，粮柜的进价，历年稳在这个数。这季报高了半成，必是挪了。”唐逸查，果然。他把那掌柜唤来，不骂，只把两本账摊开：“李掌柜，这陈粮当新粮，虚抬半成，你当俺瞧不出？”李掌柜脸白，跪下认错。唐逸扶他：“起来。唐记降你身股一分，是罚，也是拉你一把——你若再犯，走的就不是身股，是人。唐记的账，干净，是咱所有人的脸。”李掌柜红着眼退下，自此粮柜再没出过猫腻。唐芸在旁看，低声：“哥，你这罚，比骂管用。账是死的，人是活的。身股绑心，可心也会歪。

”唐逸点头：“所以根要扎两处，账也要分两本。

”

唐芸那句“账也要分两本”，唐逸记下了。他真做了两本账——明账，给严世昌的人查；暗账，只他、唐芸、苏文卿三人能看。暗账里记的，是种子去了哪、船备了啥、哪些人靠得住。明账干干净净，利是利，本是本，挑不出错。唐逸跟唐芸说：“妹，明账是戏，暗账是根。戏给人看，根自个儿守。”唐芸点头：“哥，我守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