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的旗，将倒未倒的那几日，温州的海风里，已经有了变天的味儿。

胡管事回到马家别业那日，马文忠正蹲在堂前，拿算盘拨得噼啪响。见胡管事空手进门，他脸就沉了：“唐记那边，怎说？”

胡管事不敢看他的眼：“东家，唐老板说……马家的盘子，唐记不接整的。只捡漏——您倒下时，好的渠道、好的人，他捡；烂的，让咱自个儿烂。”

算盘“啪”地拍在桌上。马文忠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马文忠，温州海路的老字号，当年在酒局上讽唐逸“暴发户”的人，如今低声下气求人接盘，竟被一句“捡漏不接盘”挡了回来。

“好个唐逸。”他咬牙，“当年我讽他暴发户，如今他拿我的话，还我一道。”

可讽归讽，眼前的难，躲不过。马家的账，早烂了。

想当年，马家的船，泊满温州港；马家的旗，插遍北线。马文忠跺跺脚，温州海路颤三颤。可如今，旗倒了，船封了，跺脚只跺出自个儿的空响。

他想起自个儿刚跑船那会儿，二十出头，跟着叔伯出海。船小，风大，吐得七荤八素。可那时候，人实在——捕到的鱼，分舱匀着；遇了难，大伙儿搭手。后来有了银子，有了靠山，他倒把那点实在，弄丢了。如今回想，最踏实的，竟是当年穷得只剩一条命的海上日子。

马文忠这辈子，是靠“借势”起家的。早年温州海路，本是几家小海商分着跑。马文忠攀上京里一位阁老，借着官势，压价、断供、挖人，一家家吞并，才坐稳了北线日本老客的头把交椅。那年头，他马文忠的旗，插在温州码头，谁都得让三分。他常跟人吹：“做生意，靠的是眼光；成大事，靠的是靠山。”

可他没想到，靠山会反过来压他。前几年，严世昌要动唐记，缺个由头，是马文忠替他递的状子——咬唐记“私造大船、勾结海商”。那状子，严世昌留了底。如今马家自己欠了一屁股债，严世昌顺手把那状子翻出来，反成了马家“通关节、攀权贵、借官压商”的罪证。温州府的差役，拿着严世昌的条子，来查马家的账。

马文忠这才知道，自己当年替严世昌咬唐记的刀，如今调转了头，架在自己脖子上。他这棵歪脖子树，根早被严世昌刨了。

马文忠后背一阵发凉。他想起严世昌当年找他递状子时的笑——那时他以为严世昌是恩主，如今才懂，那笑里藏着算计。严世昌要的不是马家，是唐记；马家，不过是撬唐记的一块垫脚石。垫脚石用完了，自然要扔。马文忠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可笑——被人当刀使，还感恩戴德。

账一查，马家欠的债，像潮水涌出来。丝绸行的、造船坞的、洋货行的、还有借的高利——一桩桩，都到了期。债主堵在马家别业门口，拍门，骂街。

那绸缎商周老板，与马家更有宿怨。早年周家在温州也算体面，马文忠借官势，硬把周家的熟客挖走，还压价断了周家的生路，逼得周家当铺卖了、丫鬟散了。周老板含泪把祖传的织机扛去当，从此记恨。这回马家倒，他头一个领着人来拍门：“马东家，你当年欺行霸市，如今报应！还钱！”后头跟着造船坞的赵掌柜、放高利的钱婆，七嘴八舌，门都快拍碎。马文忠的夫人，隔着门缝瞧见，吓得直哆嗦，回屋就病了。少爷才十五，躲在厢房不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