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逸从京里回来那日，北风小了些，可心里的风没小。

远志号解缆南归，运河的水比海窄，唐逸立在船头，回想这趟京行的得失。御前议疏，“入官序”之说立住，新君记了“以商固防”四字——这是砖，砌进了“官商”的墙。可砖才一块，墙未成；严世昌的刀，还在鞘外。

唐芸在暗账记：“京行归。御前疏立，入官序。新君记『以商固防』。砖一块，墙未成。”

麻六在舱外擦炮，独眼望岸：“后生，京里这趟，咱的砖砌进去了？”唐逸笑：“麻叔，砌进去了。可严老儿不傻，他得另寻刀路。”沈万舟捋须：“后生，你这『入官序』，是把唐记的船，认作官准的哨船。严世昌要吞船，先得过『以商固防』这四字——他吞哨船，便是削新君的海防。他不敢。”沈万舟又指了指怀里那卷海图：“后生，这图，是咱往东去的路。如今风变，路得缓。可图在，路就在。”唐逸点头：“沈老，图是唐记的远航根。这回落船的风，挡过去，咱拔锚往东。”麻六独眼亮：“后生，俺这炮，京里带着，船上守着。风来，炮认得。”唐逸望着窄窄的运河，想起东海的阔。他跟唐芸说：“妹，京里这趟，是窄河；咱的罗盘，是疏、是暗舱、是章程。三样在，船转得开。”唐芸在暗账记：“哥说，京行如窄河，罗盘在怀。船转得开。”

唐逸点头。他早算到：严世昌的第三步，必是“吞船”。船是唐记的根，根一拔，唐记就瘫。可这回，唐逸有盾了——御前那“入官序”的砖。

果然，船到温州港，二叔迎上来，脸色不好：“三郎，你走后，海道衙门递了令——唐记的三艘船，须『报明船数、炮数、航线，听候海道调度』。这『调度』二字，是要把船攥官手里。”

唐逸冷笑：“二叔，这令，迟了。咱的《开海策》《海防疏》，御前立过——唐记的船，是官准的哨船，商船即哨船。海道要『调度』哨船，得新君的准。严世昌这令，撞在『以商固防』上，他发不得。”

二叔咂舌：“三郎，你这疏，立得远。”二叔又补一句：“走前你交待的核心单子，俺核对了——船底隔舱的淡水干粮、暗舱的种子、不入账的技术，都在。这令要『报明』，报的是明面的船数炮数；暗的，报不得。”二叔从怀里掏出暗格钥匙，晃了晃：“三郎，这钥匙，俺脖子上挂着的。王官来，俺带他看明面；暗格，他近不得。”唐逸笑：“二叔，您这钥匙，是唐记的命。命在您脖子上，唐记在。”二叔把钥匙塞回衣襟，咧嘴：“三郎，你放心去京那回，俺就把这钥匙挂脖子上了。唐记的命，俺兜着。”唐逸拍他肩：“二叔，您这兜，兜的是唐记的根。”

唐逸提笔，给海道回文，字字清楚：“唐记三船——远志号、破浪号、粮船一艘，船数、炮数、航线，早已报明在《海防疏》案卷。唐记之船，奉旨『以商固防』，巡哨东海，拱卫海防。海道若需调度，请明示朝命——唐记唯朝命是从，不敢私调一船。”

唐芸在旁研墨，把回文一字字录进暗账：“回海道文——三船报明在疏案；奉旨以商固防；调度须朝命。”她抬头：“哥，这回文，是把球踢回朝命。”唐逸点头：“妹，严世昌要吞船，得请新君收哨船——那是打自个儿的脸。他请不动。”

这回文，把球踢回给“朝命”。严世昌要吞船，得先请新君下旨收哨船——那是打自个儿“以商固防”的脸。新君不会准。唐逸这着，是用新君的策，挡严世昌的刀。

王官来催那日，二叔把回文抄件摊给他看：“王官，唐记的船，是奉旨巡哨的。您要调度，得朝命。”王官翻抄件，脸沉：“唐老二，你这是拿御前的疏挡海道的令。”二叔笑：“王官，不是挡令，是守朝命。令与命撞了，俺做不了主，得上禀。”王官没法，只得回禀。

王官回杭州路上，心里嘀咕：唐逸这小子，回文一套套的，把海道的令，堵在朝命外头。他夹在中间，反倒成了传话的——严世昌问，他照实说；唐记的墙，他越看越厚。到了杭州，他只回：“唐记拿御前疏挡，船吞不动。”严世昌听罢，半日不言语。半日，他才开口：“唐逸这小子，滑。吞船吞不动，换掌柜换不动，连令都挡在朝命外。下一步，得借别的刀。”管家试探：“大人，要不从其人入手？他底下人，总有缝隙。”严世昌眯眼：“从其人——他那个轴老头三叔，在料库多年，或能撬。”这“从其人”，便是三叔卧底的由头。他跟管家说：“唐逸这小子，把船认作哨船，新君的策成了他的盾。

”管家试探：“大人，要不请旨收哨船？”严世昌瞪他：“收哨船，是打新君『以商固防』的脸。

这旨，老夫请不动。”——吞船这一步，落空。

唐逸在温州，趁这空隙，把“藏”做实的。他随麻六钻进船底隔舱。舱壁是双层樟木，敲上去闷响——外头听不出空腔。麻六指了指暗格：“后生，种子、技术，都锁这。严世昌的人来查，只看得见明面的货。”唐逸摸了摸隔舱：“麻叔，这舱，是唐记的命。命藏实，风刮不跑。”沈万舟在舱口笑：“后生，你这船，明面是商，暗处是根。根藏船里，风扯不动。”唐逸又查了粮船的隔舱——淡水、干粮、奇南香苗、茶种、稻种，分两份锁着，一份留温州，一份备远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唐芸在暗账记：“吞船之逼。哥以御前疏为盾，回文踢回朝命。严世昌第三步，落空。暗舱封死，藏得更实。”

沈万舟敲了敲桌沿：“后生，你这『入官序』，立得妙。”唐逸笑：“沈老，咱入的是序，不是套。序在，唐记名正；名正，他反吞不动。”

林婉在旁，淡淡：“你这人，连吞船都算出盾。”唐逸笑：“婉儿嫂子，疏是盾，暗舱是墙。明暗都有，严世昌的刀，砍不动唐记的船。”林婉又指了指药箱：“你这回京，船上那老船工着了寒，俺给针了，好了。你这船，风浪里，医也离不得。”说的是船上那老船工。过运河时着了寒，高热不退，林婉扎了针、灌了姜汤，两日便下地。老船工跪谢，林婉只说“本分”。唐逸笑：“婉儿嫂子，您这医，是唐记船上船下的墙——船上的老船工，船下的百姓，都靠您。墙在，人不慌。”林婉白他：“你这人，啥都算出墙。”可嘴角带了笑。

可唐逸也警：吞船落空，严世昌必出第四步。他在暗账写：“严世昌四步——议、令、换人、吞船。四步皆落空。下一步，必是『逼证』或『借灾』。咱的『藏』与『义』，得备得更实。”这“逼证”，是三叔卧底的由头；这“借灾”，是平粜的由头。

唐逸想起马文忠。当年马家的船，被官一借就回不来——马文忠无疏、无盾，根孤，船被人攥了去。唐记不同：船认作哨船，有御前策为盾；暗舱封死，根扎两处。马家塌在孤根无盾，唐记立在双根有盾。这差别，不在风，在备得早。

唐逸望向港里三艘船。远志号、破浪号、粮船，泊着，锚抓着底。他想起帝国之巅那段沈万舟的话——“浪尖上不贪看风景，抓紧锚”。如今这“吞船”的风，被“入官序”的盾挡在船外；锚抓得牢，船就泊得稳。他跟麻六说：“麻叔，船在，根在。”麻六独眼亮：“后生，船在，唐记在。”唐逸又跟唐芸说：“妹，这吞船的风，挡在船外，唐记的船，反而更稳。根扎两处、船认哨船、暗舱封死，三步都立住。”唐芸在暗账记：“吞船挡回。根两处、船哨船、舱封死，三步立。唐记船稳。”

唐逸又想起帝国之巅那段——唐记的远航，本定在风平之后。如今风未平，远航得缓；可根扎两处、船认哨船、暗舱封死，唐记的退路，已备实。他跟沈万舟说：“沈老，风过去，咱拔锚往东。”沈万舟嗯了一声，捋须：“后生，锚抓牢，风过去，路在图上。”唐逸想起祖父那句老话：这股劲，在唐记，化作了疏、暗舱、章程——三样拧一股，是唐记自个儿的盾。赵王给的盾裂了，可唐记自家立的盾，还在。他摸了摸笔，笔杆温的——这劲，从祖父传到他，再从他，传到唐记几百号人。风来，劲不散，唐记的船，就保得住。这吞船的风，虽被挡在船外，唐记的锚，却扎得更牢了——明面一根，暗里一根。严世昌的刀还在鞘外，可唐记的锚，已抓牢。

风来，唐记不慌。锚抓牢，船泊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