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逸挡回吞船那几日，南方传来灾讯。

先是泉州港的伙计报：闽南大水，稻禾淹了大半，粮价已悄悄涨了三成，穷人在米铺前排起长队。接着潮州递信：入夏连雨，田淹如泽国，秧苗烂在泥里。惠州也报：溪河漫堤，稻根泡烂。三处信叠在案上，唐逸跟二叔、唐芸说：“诸位，南边这水，不是一州的事。粮价一涨，穷人先慌；穷人一慌，便是乱。咱得备。”

二叔咂舌：“三郎，咱的粮，够平粜？”唐逸正色：“二叔，唐记的平粜棚，本就是为这日备的。咱囤的粮，够两月；再加两艘旧船改粮船，从南洋运米，便能撑过荒月。这着，咱备着——南方若灾，唐记开仓平粜、海运粮，便是新君的『德政』，也是唐记的墙。”二叔去总号核了囤粮：仓里的稻、薯干、腌货，码得齐整；南洋的运米船期，也排了。他回说：“三郎，粮够两月，船期排了。可荒若拖过两月，得再运。平粜棚的斗，俺也查了，掌柜拿得满。可荒月人多，得加几个棚，免得挤踏。”唐逸点头：“二叔，加棚。穷人不慌，唐记的墙就厚。”

这日，唐逸召集二叔、唐芸、林婉、麻六，定平粜的盘子。唐逸说：“诸位，南水将至，唐记开仓平粜——米低两成，斗满不短；加棚免挤；医棚备药。这三样，是唐记的墙。墙厚，严世昌的刀，先得过这墙。”二叔点头：“三郎，这墙，俺守。”林婉：“医棚，俺守。”麻六：“船和仓，俺守。”唐逸笑：“诸位，墙在人中，风刮不倒。”

唐逸想起去岁荒月，自个儿还只是个弃了进士的小商人，哪想到今日唐记的米，能救一城人的命。泉州伙计的原话，他另记在暗账：“闽南稻淹半，米价涨三成，穷人排长队，米铺前有人昏倒。”他跟唐芸说：“妹，这水，若拖到秋收，南方得饿死人。咱的平粜，得赶在粮价疯涨前开；开得早，墙立得早，严世昌的刀，就砍不动。”唐芸在暗账记：“南水讯至。哥备平粜、海运粮。墙厚，乱不至。”

唐逸又跟林婉说：“婉儿嫂子，灾年疫病多。您的医棚，药草得备足；女医塾的春杏、学徒，都得上。灾年救人，比平日更要紧。”林婉点头：“你这人，灾年还算出医。”唐逸笑：“婉儿嫂子，医是唐记的墙。墙厚，人活。”

可这“备荒”，惹了同僚的忌。

温州的商号，眼红唐记久矣。唐记是皇商、护海有功、平粜得民望，别的商号哪比得？这回唐记又挡回严世昌的吞船，风头更盛。福兴号的赵掌柜，在酒楼跟人嚼舌：“唐记这般旺，还不是靠赵王的牌？如今赵王自身难保，唐记还能横几时？”义成号的孙掌柜，附和：“唐记平粜，是沽名。真到了荒月，他开得起几日？米是银子，开仓是散财。”同顺号的周掌柜，撇嘴：“唐记的船，严世昌都吞不动，必是背后有人。咱这些小号，只能看他一家独大。”

这日，唐逸路过福兴号，正撞见赵掌柜又在跟人嚼舌。赵掌柜见唐逸，讪讪收了声。唐逸只笑：“赵掌柜，忙。”径自走了。又有一回，布号的张掌柜在商会里阴阳：“唐记平粜，米低两成，咱这些卖布的，布价谁低？他唐记占了民望，咱的货，谁还买？”商会里几人附和。唐逸听说，只跟唐芸笑：“妹，忌是风，咱的墙是锚。同僚相忌，是唐记旺的影。咱不理，只把平粜做实。墙厚了，闲话自然散。”唐芸在暗账记：“同僚相忌起。哥不理，只实平粜。墙厚，闲话散。”

沈万舟捋须：“后生，商道上的忌，比海上的风还寻常。你唐记的船立得稳，风妒也没用。”唐逸又想——马文忠当年，也是遭同僚忌的；可马文忠用的是“吞”，把同行吞了，反倒更遭忌，最后孤家寡人。唐记不同：平粜养人、义学教人、医棚救人，是把人立住。人立住，忌自然散。这差别，不在旺，在义。

唐逸趁这空隙，把平粜的粮，又核了一遍。总号的囤粮、南洋的运米船期、平粜棚的斗数，一笔笔落实。他跟二叔定下规矩：“米比市价低两成，斗满不短；少一勺，扣掌柜身股。荒月里，穷人不慌，唐记的墙，就立着。”二叔咂舌：“三郎，你这平粜，是拿银子砌墙。”唐逸正色：“二叔，银去了能赚，墙立了命在。这墙，比银值。”二叔去平粜棚，把规矩念给掌柜听，掌柜亲自拿斗——少一勺，扣身股，无人敢糊。唐逸也去平粜棚转了一回。棚角那见过王官的老妪，捧着碗，跟唐逸念：“唐老板，这米，救了俺孙儿。”唐逸笑：“老人家，米在，唐记在。”老妪咧嘴：“唐老板，您这墙，厚。”唐逸摸了摸笔：这墙，是半城的人跟唐记一起立的。

林婉在医棚，带着春杏晒药草、装药囊。这日，医棚来了个冻饿交加的流浪汉，高烧抽搐。林婉施针退热，灌了姜汤米汤，半日便缓。流浪汉醒来说：“姑娘，俺是逃荒的，走不动了。”林婉只说：“先养着。”唐逸听说，跟林婉说：“婉儿嫂子，荒年这样的人多。您的医棚，是唐记的墙。”林婉点头：“粮医都是墙。粮救饿，医救病。”春杏在旁，把一包包药囊系好，轻声：“姑娘，荒年疫病多，这药，俺备齐了。”林婉拍她：“好丫头，墙在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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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六在码头，盯着三艘船。独眼亮：“后生，船在，粮在，唐记不慌。”唐逸拍他：“麻叔，船是根，粮是命。根命都在，唐记立。”麻六又指了指炮：“后生，这荒年，怕有人抢粮。俺这炮，守着船，也守着仓。”唐逸拍他：“麻叔，您这炮，是唐记的锚。锚在，粮在。”

唐逸想起马文忠。当年马家也富，可马文忠不备荒——灾年他囤积居奇，米价炒高，穷人骂，朝廷查，最后散尽。唐记不同：灾年开仓平粜，米低两成不短斤，养的是半城的人。马家塌在孤根独利，唐记立在双根共利。这差别，不在风，在义。

唐逸望向南边。南边的水，是风；唐记的平粜，是墙。风来，墙挡；风过，唐记立得更稳。他跟唐芸说：“妹，这灾，是严世昌的刀路，也是唐记的墙路。咱把墙砌厚，他的刀，砍不动。”唐芸在暗账记：“哥说，灾是刀路也是墙路。墙厚，刀砍不动。”唐逸摸了摸怀里那支笔——笔是祖父的，粮是唐记的，墙是唐记的。三样凑一处，他觉出，这灾年的风，唐记用平粜的墙，挡得住。可严世昌的刀，还在鞘外；下一步，必借这灾做文章。他想起祖父的话头：这股劲，在唐记，化作了平粜、医棚、暗账——三样拧一股，是唐记自个儿的墙。赵王给的盾裂了，可唐记自家立的墙，还在。风来，劲不散，唐记的墙，就挡得住。麻六在炮位上，又加了一桶火药。盖子拧紧，铁锈落在甲板上，像几粒暗红的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