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职的旨到温州后，唐逸的“市舶司提举”，就不是虚名，是实职了。

初冬，唐逸在温州港，当着知府与一干商号掌柜的面，做第一桩提举该做的事——编炮册，报官籍。东海破倭那两艘炮船，船名、炮数、方位、汛期，一笔笔写进官册，呈入市舶司。他亲手把册子封好，对知府道：“大人，唐记的炮，自此在官籍里。炮是官炮，船是商船——这分际，唐记认。”知府接过册子，叹：“唐提举，你这『炮归官籍』，是真归，不是做样。本官在任，东海海防，就倚重你了。”

炮册封好那日，船厂的老匠人福伯，摸着册子上的炮数，眼圈红：“唐老板，这炮，是俺们一锤一锤打出来的。如今归了官籍，俺们手艺人，也算替朝廷守了海。”唐逸拍他肩：“福伯，炮归官，造船的还是你。炮是官炮，船是商船——你打的炮，护的是商路，也是海防。这本账，记着你俺们的功。”福伯咧嘴笑，转身去盯另一艘炮船的检修。唐逸看那佝偻的背，心里暖：唐记的根，不只在他一人，还在这些手艺人、这些船、这些炮里。这些根，严世昌的刀砍不动——刀砍得断炮，砍不断打炮的人。

炮册一立，唐逸又着手巡海抽分。他定下规矩：唐记的船，出海前报引、回港后抽分，抽的银子，三成解入市舶司库，七成留作唐记护海之费。温州的私商小贩，见唐记这般“公”，也乐意走唐记的引——引上有唐记的护，海上有唐记的炮，比自个儿冒风险强。唐记的威望，一时大涨。知府在酒席上笑：“唐老板……不，唐提举，你这市舶司，是东海头一份。”唐逸拱手：“大人，提举是唐记护海、通商，不是独吞。温州的货，走唐记的引，唐记护，利照分。唐记是轴，不是独食。”这话，他当着众商号的面说，周掌柜拍手，孙掌柜也松了口气。

酒席散后，几个受唐记平粜恩的百姓，在府外候着，见唐逸出来，跪下就拜：“唐提举，您是活菩萨。”唐逸扶起，心里酸：平粜是甲，也是靶；可这满街的人心，是甲下头的实。他跟唐芸说：“妹，这些人是真的。严世昌扣『富』，扣不动这满街的人。”唐芸点头：“哥，人心为墙，亦为靶。咱更得甲兜底。”

码头外几个跑小船的船户也凑上来。一个姓陈的船户道：“唐提举，俺们的小船，往常最怕海盗、怕风浪，如今走您的引，海上有您的炮船巡着，俺们敢跑远些了。您这『官商』，是俺们小船的靠。”唐逸笑：“陈兄，唐记是轴，您们是辐。轴转，辐才动；辐散，轴也孤。唐记越大，温州的码头越活，您们的好处越多。唐记的眼多了，严世昌的刀就慢了。”陈船户作揖：“唐老板，您这话，俺信。往后俺们跑船，替您传话、替您探风——唐记的眼，俺们也算一双。”马家的镜，唐记照得亮——独食招恨，共利招怕；怕唐记倒了自家利也没了的，就不会跟着严世昌拆唐记的墙。

可这“名正言顺”，传到京师，却让严世昌更忌。

严世昌在府中，听幕僚报“唐逸已编炮册报官籍，又定抽分规矩，东海商民皆附”，脸色阴沉：“这小子，把『官商』做成了实。炮归了官，富入了序，连抽分都公了——本官再扣，就是抗旨。”幕僚低声：“大人，唐记如今名正言顺，明面无从下手。可他有一处软肋——赵王。唐记的引，是赵王引的；唐记的官身，是赵王保的。赵王若倒，唐记这『官商』，就是无根之木。大人要断唐记，先断赵王。咱翻去岁『私交海商』的旧参，再着人编『夜会密议』的谣，风声吹进御前，新君多疑，必查赵王。赵王一倒，唐记失靠，大人就可直压。”严世昌阴笑：“唐逸这小子，墙砌得巧——炮归了官，富入了序。可他忘了，墙是靠山撑的。赵王这山一抽，他的墙，就悬在半空。唐记那『官商』的旨，是新君给的，废不得。咱抽山不抽旨——山倒，唐记无靠，咱再一刀刀，砍他那悬着的墙。”

严世昌的刀，由此从唐记，转向了赵王。

严营里，三叔“补假账”补得愈发细。严世昌因唐记“名正言顺”，更想从唐记内部抓把柄，逼三叔交“更细的实底”——唐记暗里的货栈、多跑的船、真正的进出。三叔凭着料库几十年的见识，编得更圆，可也愈发心惊：严世昌要的，已不是“账外那本”，是唐记的根。他常在夜里削那只燕子，眼睛亮着，想：侄儿，你教的“喂假料”，老头子办到了；可严世昌要的是根，根你没给，俺也给不了。俺喂的，是一团又一团棉花。

这日，严世昌又召三叔，逼问：“唐师傅，唐记暗里的货栈，你补了；可那真正走海的船，比明面报的多几艘？往东的海图，藏在哪？”三叔闷声：“大人，往东的海图，唐记哪有？俺一管料的，只知木料，不知海图。多跑的船，都是明面报的，没瞒。”严世昌盯着他眼睛，半晌，挥手：“去吧。你既不知，就不知。”三叔退下，后背沁汗——往东的海图，是唐记真正的根，他半字没露。他回到小屋，削那只燕子，想：侄儿，严世昌问到根了。俺喂的棉花，挡得住一时；可根，你得早挪。俺这只耳朵，替你听着，也替你挨着。

小主，

唐逸在温州，接到苏文卿密信，知严世昌转攻赵王，捏着信沉吟：“苏兄，咱早料到。严世昌砍不动墙，就砍靠山。可唐记的墙，已砌进新君的册里半寸——赵王倒，引票废；这旨，废不得。咱把根，分两处扎，就是防这一日。”他唤来唐芸：“妹，赵王这山要动，唐记明面无靠，严世昌必直压。咱『一分为二』的暗备，得提速。”唐芸在暗账记：“严转攻赵王，哥言加速暗备。明面应官，暗里走根。”唐逸又给二叔定：“二叔，巡海的船，检修要足；种子海图，悄然上船。风来，甲碎，根走。”

这日，唐逸登炮船巡海。海风割脸，他立在船头，望东海苍茫。炮在官籍，船在商手，分际清楚。水手升帆、炮手擦炮，麻六独眼在旁，瓮声：“后生，你这巡海，巡的是官的面子，也是唐记的根。面子给朝廷，根留自个儿。”唐逸点头：“麻叔，正是。巡海是甲，根在船底——甲给人看，根自个儿走。”北风里，炮船犁开浪，向东海深处去。唐逸摸出祖父的笔，笔杆被手汗浸亮。他望那海平线，想：严世昌的刀，从唐记转向了赵王；可唐记的根，已悄悄，往船上、往东边，挪了半寸。风来，甲碎，根在。

这日，唐逸去灾棚看林婉施医。林婉替一个难产的妇人接生，忙到半夜，出来见他等，笑：“你这提举，倒有闲心看我接生。”唐逸笑：“婉儿嫂子，你接的是人，我接的是势。你接活一个，唐记的甲下头，就多一条命、多一份人心。”林婉白他：“又绕到你的势上。喝汤，凉了。”唐逸接过汤，想：平粜是甲，施医是根。严世昌扣得动甲，扣不动这满棚的命。他摸祖父的笔，想：这“劲”，唐记的人都有——福伯的炮、陈船户的引、三叔的耳、二叔的账、唐芸的笔。几个人拧一股，墙就砌得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