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世昌的刀，转向赵王，是从宫里下手的。
新君登基，储位虽定，可败的那一党，如今掌了都察院，正寻赵王的错处。严世昌暗中递话，教那党的人，把去岁“私交海商、通财结援”的旧参，翻出来重参——说的便是赵王引唐记入官序。又着人散风：赵王“私养海商为臂，图谋不轨”。风声一日紧似一日，吹进新君耳朵里。新君本就多疑，便派中官查赵王私产。赵王府上下，被翻得底朝天，却只查出些寻常器物——唐记与赵王的往来，本就是公引公商，无把柄可抓。可“通财结援”四字，已种进新君心里，拔不出了。
中官查赵王私产那几日，赵王府乱作一团。赵王给唐逸密信，字迹潦草：“子远，本王这回，怕是过不去了。都察院咬死『通财结援』，新君已疑。你唐记的旨虽在，可本王这引，怕要废。你……好自为之。”唐逸接信，心沉如石，跟唐芸说：“妹，严世昌这招，釜底抽薪。他扣不动唐记，便扣赵王；赵王一倒，唐记的『官商』引，便断了根。可咱早备了『一分为二』——旨是新君给的，废不得；赵王倒，引票废，可甲还在身。”唐芸轻声：“哥，赵王引你入官，是公心。如今他因你受牵连，咱不能坐视。”唐逸点头，在灯下给赵王回了一封极短的信：“王爷引路之恩，逸没齿。风来，逸的墙，替王爷挡半寸。”托苏文卿转去。赵王接信，眼热，知唐记这墙，真替他挡了半寸。他在府中，对心腹道：“唐逸这后生，是真心。”
苏文卿的密信更急：“子远，赵王这关，凶。都察院已立案，新君派了中官查赵王私产。你那『通财』的旧扣，被翻出来，赵王百口莫辩。本官在翰林院，能拖则拖，可这回，拖不住了。”唐逸读罢，知靠山将动，当即加速“一分为二”的暗备。
他唤来二叔、唐芸，关起门说：“二叔，唐芸，风要来了。赵王这山一倒，唐记明面无靠，严世昌必直压。咱得把根，分两处扎——明面，唐记以提举身份应官，把『官商』做足，让他扣无可扣；暗里，海图、种子、核心人才，悄然往船上挪。风来，甲碎，根走。二叔，明面的船、明面的账，您守；唐芸，暗账您记，种子海图您收。咱往东的那条路，您知道——根要往东走，不是往南留。”二叔咂咂嘴：“三郎，你早说『一分为二』，俺还当是闲话。如今风真来，咱便分。你祖父的那股劲，俺这当哥的，替你守着温州这根；往东那根，你自个儿扎。”唐芸点头：“哥，账我记着，根我收着。你定，我办。”
暗备悄然启动。唐逸借“提举巡海”之名，把几艘船的检修、补给，做得格外足；把能种活的番薯种、玉米种，悄悄列进“巡海口粮”的册里；把郑和残图、核心匠人名籍，裹进“海防文书”的封套，神不知鬼不觉往船上挪。麻六独眼在码头看着，瓮声：“后生，你这『补给』，补的是根。”唐逸笑：“麻叔，巡海是甲，补给是根。甲给人看，根自个儿走。”二叔也在码头，看着一箱箱“补给”上船，咂咂嘴：“三郎，这『补给』，补的是根。”
三叔的密信，也到了。他在严营，听见严世昌与幕僚谋“先断赵王，再攻唐记根本”，连夜削了只燕子，托唐康绕三道手转给唐逸：“严将弃赵王，攻唐记根本。哥，早备。”唐逸捏着信，眼热：“三叔这只耳朵，替唐记听着风，也替唐记挨着刀。他早料到严世昌这步。”他在灯下，给三叔回信：“轴在唐记，兄记着你。风来，唐记认『早逐出族』，保你命。”仍托唐康绕三道手转去。
温州商界，风声也动了。周掌柜来探：“唐兄，京里说赵王要倒，您这『官商』……”唐逸笑：“周兄，赵王引我入官，是公心；唐记请的旨，是新君给的。赵王倒，引票废；可这旨，废不得。唐记的甲，在新君手里，不在赵王手里。”他这话说得稳，周掌柜安心，孙掌柜也松了口气。马家的镜，唐记照得亮——独食招恨，唐记共利；共利的商家，怕唐记倒了自家利也没了，便不会跟着倒戈。这“怕”，替唐记稳住了温州的根。
唐逸夜里独坐，摸祖父的笔，想：严世昌的刀，从“通”到“兵”到“富”，如今砍向赵王。刀路变了，可砍的还是一个“势”字。唐记的势，靠山是赵王，根在温州、在船上。靠山将倒，根要自扎。他觉出，这危机，是一场“抽梯”——严世昌一节节抽唐记的梯：通梯抽了，兵梯抽了，富梯抽了，如今抽靠山梯。可唐记早把根，扎进土里、扎进船底。梯抽光了，人还能站着——因为根在。
他又想起三叔在严营削的燕子。那燕子，燕尾总也削不对——像唐记的势，总也削不圆，总被人挑刺。可三叔削了一辈子，没扔。唐逸想：唐记的势，也像那只燕子——削不圆，可削不断。严世昌挑刺，挑的是燕尾；可燕子的心，在唐记手里。他摸祖父的笔，笑：祖父，您老的燕子，孙子替您削圆些；削不圆，也削不断。
这夜，唐逸独坐灯下，把赵王、苏文卿、三叔的三封信，并成一条。三封信，三个人，替唐记扛着三处险：赵王扛着朝堂的疑，苏文卿扛着翰林院的疏，三叔扛着严营的刀。他觉出，唐记的墙，不是他一人砌的——是几个人，各扛一刀，才砌起来的。风来，这几人若散，墙便塌；这几人若聚，墙便立。这“劲”，聚在“人”上，便散不了。
风渐紧，雪落瓯江。唐逸吹了灯，望北边。北边，赵王的府乱着，苏文卿的翰林院拖着，三叔的严营削着燕子。几处风雪，几盏灯，都系在“唐记”二字上。他合眼，默念：祖父，您的劲，孙子带着；唐记的根，分两处扎了。浪起，咱不怕。雪越下越密，落在瓯江上，无声。唐记像这条江——面上结着冰，底下还流着。严世昌看的是面上的冰，看不见底下的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