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世昌在京里的书房不大，但东西多。墙上挂的不是字画，是舆图。大明的海防图、市舶司的税册摘抄、东南各港的商船名册，全钉在墙上，用朱笔圈了又圈。其中圈得最密的一个名字，在温州。

“唐逸。”

他念这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咬牙切齿，不是恨。恨是没本事的人用的。他有本事。他管着南边商税，捏着半个朝廷的钱袋子。新君要钱打仗，得找他；清流要弹劾他，得掂量银子从哪来。他不恨唐逸。他只是觉得唐逸碍事。

今夜案头摊着两份东西。左边是御史那份不点名的折子——“商而优则仕，非祖制”。严世昌翻了两页就放下了。这折子不是他授意的，用不着他授意，祖制派老臣个个恨这“温州小商”骑到清流头上。可折子递上去三天了，新君批了个“观后效”。

他料到这三个字。新君登基才一年，海防还要靠市舶司的税，倭寇绝迹的名册刚递上去，这时候裁唐逸，是砍自己的台柱子。他严世昌要的不是“砍台柱”。他要的是台柱姓严。

右边那份，是幕僚抄来的唐记“三显用”——平粜备粮三万石，巡海月报倭寇绝迹，护商引票发了十几家。严世昌把这三行字看了三遍，放下，端起茶盏。茶是唐记从满剌加贩来的茶，他让人在市面上买的，不是因为喜欢，是想知道他对手的货值多少钱。

“此子——”他把茶盏搁下，茶汤晃了晃，“是个人物。”

幕僚老王在旁边等了半天，听这四个字，愣了一下：“大人，您莫不是要收他？”

“收不了。”严世昌摇头，“你见过收鸟的人么？别的鸟进了笼，翅膀垂了、头低了、认命了。可这只——你把笼门打开，他不进。你把笼关了，他自个儿在笼外搭了个窝。他比老子还懂笼。”

老王接不上话。严世昌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温州湾一路往东划，过了琉球，过了满剌加，到了那片没画完的虚线。严党在东南各港都有人，可这些人报回来的，全是唐记明面的东西：抽分、巡海、平粜、护商——规规矩矩，挑不出错。可严世昌不信。他管了二十年商税，见过太多商人，规规矩矩的商人，攒不下这么多银子。唐记的钱，一定还有另一条路。

“他暗里有什么？”他像是在问老王，又像是在问舆图。

老王斟酌着开口：“大人，唐记的暗账——咱们的人翻过两回，只有一本假册。真账在哪，不知。”

“账在温州那个丫头手里。”严世昌冷笑，“叫唐芸，听说她十三岁就能把账分三本记。唐逸的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