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高之疾，起于一件小事。

唐逸授职数月，市舶司的抽分月月足额，海防巡哨倭寇绝迹。新君面上，唐记是“以商固防”的样板。可样板立得高，风就大。

这日，苏文卿从京里来信，附了张抄件——正是先前落案那道『非祖制』折子，不点名却字字朝唐记来。

唐逸看罢，递给唐芸：“妹，这折子没点咱名，可『海商授提举』五个字，满朝皆知是谁。”

唐芸蹙眉：“又是严世昌的人？”

“不一定。”唐逸摇头，“这折子说的是『祖制』。祖制是朝里多数老臣的念想。严世昌扣『尾大』咱破了，这把『祖制』的刀更难——辩不得。辩，就是抗祖制。新君敬祖制三分，咱只能以『用』破——功立住了，『非祖制』的虚就压不住『有用』的实。”

苏文卿再来信：“子远，京里祖制派已联署。新君召严世昌问话，问的就是『海商授提举合不合祖制』。严世昌含糊其辞只说了『宜观后效』——他不愿明保也不愿明毁，留着刀柄。”

唐逸冷笑：“他等我自己松劲。”

他当即定“三显用”策，对唐芸道：“妹，咱以三样实功堵『非祖制』的虚刀——一显平粜：南方若灾，唐记先动；二显巡哨：海上巡簿月报市舶司，倭寇绝迹的册摊在新君案头；三显护商：唐记的引发给温州中小商号，护他们出海。三样皆『用』，新君舍不得裁。”

唐芸在密账记：“哥定三显用：平粜、巡哨、护商。以用抵非祖制。”

二叔听了，咂舌：“三郎，不就是个御史写折子？咱又没犯法。”唐逸笑：“二叔，京里的风起于青萍之末。今日说『非祖制』，明日就说『宜裁抑』。裁抑的由头就从『祖制』来。咱得在裁抑前把用显足——平粜、巡哨、护商，三样桩桩不落。”二叔点头，回去就把平粜备粮的册翻出来——三万石，存温州、泉州、明州三处。南方若灾，哪处近先到。勘合府县，册册分明。

麻六在院里磨他的倭刀。刀是当年东海破倭缴的，他一直带在身边。磨了两下，独眼望北：“后生，这风看不见，可吹得人凉。你这旗是『有用』，旗不倒风再凉也站得住。可旗要常立，得常显用——平粜、巡哨、护商，一件不落。”唐逸在麻六对面坐下，看他磨刀的手。那双手在海上握了三十年缆绳，虎口的茧硬得像老船木。“麻叔，咱把用做常，旗就不会倒。”

林婉听唐逸说功高之疾，白他一眼：“你这朝堂的病比热病难治。热病我一针退热，朝堂的病得你一刀刀砌墙。”唐逸接过她递的汤：“婉儿嫂子说得是。热病治表，朝堂治本——本在咱的用。用立住了，病自退。”林婉把药箱打开又合上，从底层翻出一本小册——是她这几个月在灾棚记的医案。“你看，这里头每一味药、每一张方，病人叫什么、住哪条巷、几服见效，全记着。天灾来时，饿死的比病死的多；可病死的人，都死在没人管。唐记管了——这就是你的『用』。刀砍不动人心。”唐逸接过册子翻了翻，字小但齐整，有的地方沾了药渍。“婉儿嫂子，你这医案，比市舶司的抽分册还实。”

沈万舟也来信：“后生，京里旧识说祖制派已联署，折子搁在新君案头。新君登基最要『正体统』，这刀正戳他痒处。你唐记再不显用，刀就落。”唐逸回：“沈老，三显用桩桩在赶。平粜备粮三万石、巡哨加巡、发引护商——册册有勘合。”

唐逸着手布置。平粜一项，让二叔把义仓粮分三处存放，每处一万石，跟府县对过册——南方若有灾，哪处近哪处先动。二叔当夜就带人进了义仓。三万石粮码成三垛，垛上插木牌——“温”“泉”“明”。每垛顶用石灰画了圈，圈里写“平粜备”。二叔画完退两步看了看，觉得不过瘾，又把“平”字描粗了三遍。“二叔，石灰描三遍也不多出粮。”唐逸在旁边打趣。二叔不理他，把粉笔头往怀里一揣：“你管你京里的折子，俺管俺仓里的字——各有各的『用』。”

巡哨一项，命“远志号”加巡东海，倭寇绝迹的簿子月月报市舶司，每份簿子都盖温州卫的戳。第一份巡哨簿递上去那天，唐逸在簿子封皮上多写了一句：“本月巡东海三次，倭船零见。温州渔户出海三百余船，无一失。”这句不是数字——是拿三百户渔家的生计给“用”字旁证。护商一项，给温州十几家中小商号发了唐记的引——不是白给，每条引出海回来抽半成利归唐记。有个小商号老板叫陈阿四，接引时手在抖：“唐老板，俺跑了三年私船，头回拿到引。”唐逸说：“拿了引就不是私船了。规矩里跑海，踏实。”陈阿四把引折了两折，贴身收进里衣——贴着胸口。他出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不是腿软，是他眼里全是水雾。

新君读那折子时，指节在案上敲了两下——这是他权衡的习气。心里既惜唐记平粜破倭的功，又忌“海商授提举”开例。祖制派的刀戳着他“正体统”的痒处，可唐记的“用”又是他立威的牌。两下扯着，终是批了“观后效”——不裁也不全准，留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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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文卿探得这底，再信：“子远，『观后效』三字是活路也是缓手。你显用他就不裁，你松劲刀就落。”

唐逸把信折好，对唐芸道：“妹，『观后效』是留白。留白里藏刀也藏路。咱把用做常，留白里就全是路。”

这夜，唐芸在密账把三显用——备粮、巡哨、发引——并成一本“功高之疾备”，又添一行：“风起于折，以用填缝。”唐逸看见了，没说话，只在旁边补了四个字：“用常在，缝自合。”

三更天，唐逸披衣去码头。破浪号停在泊位上，舱灯还亮着——阿木在舱里清点护商的引票。他把十几张引摊在舱板上，按商号大小排了三排。最大的搁上头，最小的搁底下，中间压了块舱板铁。“东家——这引，明天发。发了，那十几家小商号就跟咱一条船了。”唐逸蹲下来拿起最底下一张——是陈阿四的，引号“温商护字第十七”。纸边被阿木的手汗洇湿了一小块。“阿木，这张你明天亲自送去。告诉陈阿四——引上的半成利不是收他的钱，是让他记住，往后跑海，你是唐记的船。”阿木把引接过去，小心翼翼夹进怀里那本磨破了边的号册。

他摸出祖父的笔，望窗外海。海风带着京里那股凉，也带着唐记的稳。功高了就成了靶。可靶是借的，用是实的——平粜活人、巡哨靖海、护商活商，刀砍在实上就卷了刃。他忽然想起祖父在世时说过一句话：“做人做商，不怕人盯——盯你的人越多，说明你做的事越大。怕的是没人盯。”那时他不懂，现在懂了。两根锚，温州一根京里一根，今夜都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