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三叔的消失计

三叔定了“走”的计,心里那块垒,却没因定了计就消。他照旧去料库,眼睛亮着搬料削燕子,可唐逸瞧得出,三叔的笑,比从前淡了。

这日傍晚,三叔没回房,独个儿去了后院老槐树下。他怀里揣着那壶温州烧酒,就着树根坐了,一口一口灌。酒是烈的,烧进嗓子,烧得他眼睛发红。他想起小时候,也在这棵槐树下,给唐逸抓过一只麻雀,关在笼里,唐逸放了它;如今他自己,倒成了笼里那只雀,要自个儿啄开笼门。

酒过三巡,三叔的泪,顺着脸上的沟壑下来。他拍着树干,哑声哭:“哥,你走得早,留俺这轴骨头守唐记。俺守了半辈子,如今倒要走了——俺舍不得这料库,舍不得这斧头,舍不得逸娃……可俺不走,娃的命悬着,唐记的命也悬着。俺这走,是替唐记、替娃,都留条路啊。”

唐逸寻三叔到后院,远远听见哭声,脚步顿住。他想起三叔在严营,眼睛亮着削燕子,替唐记喂假料、听风;如今归航,倒在这槐树下,哭像丢了魂。

三叔醉里,又想起严营那夜——严世昌屏退左右,问他往东的海图,他装傻削燕子,燕尾削不对,严世昌瞥见,倒信他是老实匠人,挥手退下。那夜回去,他把真料单塞进灶膛,换上假单,替唐记藏了命。如今归航,这命,他要用“走”再藏一次。他摸着袖里那张没落脚的胁书,想:严世昌拿娃胁,俺这难,比严营的刀还利;可俺想明白了,走,是活路。

他轻轻走近,蹲下,拍三叔肩:“三叔。”

三叔抬头,眼睛糊着泪,见是唐逸,想撑起,腿却软:“侄儿,俺丢人了。俺这轴了一辈子的老骨头,竟在槐树下哭。”唐逸笑:“三叔,您这泪,不丢人。您扛了严营的刀,扛了娃的难,扛了唐记的命,如今哭一场,是该的。”

三叔拽住唐逸的袖,哑声:“侄儿,俺轴了一辈子,轴在唐记。可这回,俺要轴在『走』上——俺走,唐记切得干净,娃护得周全。俺舍不得唐记,可俺更舍不得唐记散了、娃没了。你祖父在时,说『人活一口气,家传一股劲』。这口气,俺往『走』上沉;这股劲,俺留给唐记。”

唐逸眼热,也蹲下,陪他坐着:“三叔,您这『走』,不是舍,是给。您把自个儿的安稳,给了唐记的根,给了娃的命。俺唐逸这辈子,记着。”

三叔又灌一口酒,笑:“侄儿,你小时候,俺扛你肩上转圈,你哭俺哄。如今你长大了,反倒来哄俺这老头子。”唐逸笑:“三叔,您扛俺那回,俺记一辈子;如今俺陪您坐这回,您也记一辈子。”三叔眼睛亮了亮,泪却更多:“逸娃,你这话,俺记着。俺走北边,这记性,跟着俺。”

老槐树的影,铺在地上,像唐记的墙。三叔摸着树干上的刀痕——那是早年唐逸学艺时刻的,歪歪扭扭一个“唐”字。他指给唐逸看:“侄儿,你这字,刻了三十年,还在。唐记的念,也像这字,刻进树里,砍不掉。”唐逸摸那字,想:三叔要走了,这字还在;三叔的劲,也在唐记的骨里,砍不掉。

三叔凑近,眼睛亮着,低声交代:“侄儿,俺走北边,不是躲。俺在那头,仍是唐记的耳——严世昌的动向,俺替你听;京里的风,俺替你传。你那『远志号』往东,俺在北方,替你望风。”唐逸正色:“三叔,您这耳,走到哪,都是唐记的眼。眼在北,根在南,风来,咱听得见,也走得起。”三叔点头:“逸娃,你这话,俺记着。俺在北边,不丢唐记的人。”

麻六独眼在院里,听见后院动静,瓮声对二叔说:“后生,你三叔这醉哭,是兄弟情。他哭的不是难,是舍不得。”二叔咂咂嘴:“老三这人,轴,可情真。他走,是替咱扛。”麻六点头:“你祖父在时,常言『墙是一块块砌的,砌墙的人,不止一个』。你三叔这哭,是砌墙的汗。”

二叔蹲下,拍三叔的肩:“老三,你走,俺这当哥的,舍不得。可俺懂——你走,唐记切干净,娃安稳。你这『走』,是替唐记、替娃,都留条路。”三叔眼眶湿:“二哥,俺这轴骨头,守了唐记半辈子;如今走,是换个法子守。你在温州守明账,俺在北边听风,咱哥俩,一个守南,一个听北。”二叔眼里有泪:“老三,你祖父的劲,俺替你守温州;你这劲,带到北边,唐记的耳,便睁在两处。”

林婉端了碗醒酒汤来,见叔侄俩坐树下,轻声:“三叔,喝多了,喝汤。”三叔接过,笑:“林大夫,俺这醉,是心里松了——难想明白,便松了。”林婉白他:“松了就好。可你这走,俺这医棚的命,少双耳。”三叔眼睛亮:“林大夫,俺在北边,仍是唐记的耳。耳在,命在。”

唐芸在暗账记:“三叔醉哭槐下,哥陪坐。兄弟情深,难明而松。三叔『走』计定,唐记切干净,娃护全。”她抬头:“哥,三叔这泪,是唐记的劲。劲在,墙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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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芸又去厢房,替三叔收拾北走的盘缠——几件厚袄、一包种子、那把削了一半的燕子。她跟唐逸说:“哥,三叔北走,天寒。这盘缠,俺备了;种子,是他要带的那包番薯种——他说北边也能种,唐记的念,带到北边。”唐逸笑:“妹,你这心,细。三叔在北边,有这包种,便有唐记的根。”

沈万舟捋须,听麻六说了,叹:“后生,你三叔这醉哭,老朽懂。他轴了一辈子,突然要『走』,那不是怯,是太重——重得把唐记和自家,都扛肩上。他哭一场,是卸一半。”唐逸正色:“沈老,您这话,说到根上。三叔的泪,是唐记的骨。”

三叔醉里,忽哼起温州渔歌——“瓯江的水哟,流到东海头;唐记的船哟,载着一家愁”。调子哑,可字字真切。唐逸跟着哼,两代人的声,混在风里。三叔停了,眼睛亮:“逸娃,你这调,比俺准。可调不准的,才是俺的。”唐逸笑:“三叔,调不准,情准。您这歌,唐记记着。”

三叔醉意上头,靠树睡了。唐逸脱下外袍,盖他身上,独坐片刻。他想起三叔归航那日,第一句是“俺这耳,替你听着风”;如今这耳要北走,唐记的风,却因他走,更听得清——因为严世昌的刀,落了空。

风过老槐,叶子沙沙,像极北边京师红墙下,那盏替唐记睁着眼的孤灯。唐逸想:三叔走后,那灯,便在北边,替唐记亮着。

三叔醒转,天已擦黑。他揉眼,见唐逸还在,眼眶湿:“侄儿,俺这丢人。”唐逸笑:“三叔,您不丢人。您这醉哭,是唐记的兄弟情。俺记着。”三叔撑起,拍拍袍上土:“侄儿,俺这走,定了。明日俺去料库,把最后一批料,挪上『远志号』——肉在船上,严世昌翻不出来。”

唐逸扶他:“三叔,您慢些。走的前夜,俺陪您,再削回燕子。”三叔眼睛亮:“逸娃,你削的燕子,圆;俺削的,歪。可歪的,才是俺的。”两人就着树根,一老一少,削起燕子。燕尾削不对,三叔笑;燕尾削圆了,唐逸笑。老槐树下,两代人的影,叠在一处,像唐记的墙,一块块,砌得稳。

老槐树下,两代人的影叠在一处——三叔削的燕尾还是歪的,唐逸削的圆了。一个说歪的才是俺的,一个说情准。风过老槐,叶子沙沙,像极北边京师红墙下那盏替唐记睁着眼的孤灯。三叔回房前,又回头望了一眼料库——那把老斧头挂在梁上,斧柄磨得发亮。俺走北边,斧头的念带不走;可唐记往东的船,俺替它藏的肉,在船上。耳在北,根在南,风来,唐记听得见,也走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