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僚的忌,比清流的折,更毒——因为沾了唐记的旧事。
市舶司里,唐逸是提举,下头有几个老书办、同僚,多是旧衙门转来的。起初,见唐逸这海商出身的提举,客气;久了,忌了。
忌的根,在“唐记太显”。抽分月月足额,巡哨倭寇绝迹,新君常提“唐记之法,可推各司”。同僚们本熬了半生才到这位置,唐逸一个海商,半年就压过他们,面上挂不住。
这日,一封匿名帖,递到严世昌案上:“唐记主唐逸,借护海之名,私通外夷。其在日本石见,分银山半壁;平户、对马、琉球三岛,皆奉唐记为『东海之屏』。此非商,乃藩——商而结藩,尾大不掉,宜查。”
严世昌得帖,眼睛亮了。这帖,戳在唐记最软处——日本银矿、三岛来附,本是唐记的功,如今被说成“私通外夷、结藩自重”。
他当庭抖出帖,问唐逸:“唐提举,帖中所言,石见分银、三岛来附,可有?”
唐逸不避:“有。石见银山,是大内家邀唐记出火药匠、铁器,开坑分银——是商互市,非私通。三岛来附,是平户、对马、琉球入唐记护海之序,商路肃清,倭寇绝迹——是固防,非结藩。”
严世昌逼:“分银山半壁,是商?银入你唐记的库,就是资敌。三岛奉你为屏,是商?屏者,藩也。商而结藩,与祖制『片帆不得下海、私通番国』之禁,何异?”
唐逸正色:“大人,分银是互市之利,非资敌——银运回大明,铸钱、造炮,利在国。三岛入序,是商路之序,非藩国之序。序在,海安;海安,国安。唐记破倭、肃商路,恰证『以商固防』,非『结藩』。”
他这话,把“分银”说成“利国”,把“来附”说成“入序”。可严世昌不依:“你说利国,可银在山里,人见不着。你说入序,可三岛奉你为屏,天下皆知。这『屏』字,你洗不脱。”
新君听了,沉吟,未决。散朝,赵王急寻唐逸:“子远,这帖,是市舶司同僚递的。他们忌你功高,借『私通外夷』扣你。严世昌得了刀,就不舍得放。”
唐逸心里一震。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李文进。那年乡下酒席上,李文进考中秀才,压低声说“朝中有人盯赵王,你这皇商牌子,小心些”。当时他只道是乡下秀才的风闻,还笑“连乡下秀才都听说了”。如今这风刮到眼前——李文进那双透过厚镜片望过来的眼,隔着十年,竟比他自己的罗盘还准。
唐逸冷笑:“王爷,这刀,我早料到。日本银矿、三岛来附,是功也是靶。功立时,靶显;靶显,就有人扣。咱得把这靶,再包一层甲——把石见分银、三岛入序的账,报官,成『市舶抽分』的明账。账明,就洗不脱『私通』的帽,戴不上。”
苏文卿忧:“子远,你把这事报官,就是把唐记在倭的根,露给朝廷。往后朝廷要收,一收一个准。”
唐逸点头:“苏兄,露是露,可露了,就是『官准』。朝廷准了唐记在倭互市,严世昌就扣不动『私通』。这叫『以明破暗』——他把暗帖递上来,我把明账摊下去。明账在官,暗帖就成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