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卿又来了封信,说赵王在私第,病了。
唐逸捏着信,坐了半晌。窗外的雪化了又落,落了又化。他忽然记起初见赵王那年,也是这样一个雪天——赵王府那场宴,是他这辈子头一回,也是唯一一回,在满座清贵面前“社死”。
那年他初入京师,赵王设宴,名为赏雪,实为掂量他这“温州唐记”的斤两。席上坐的,多是王府养的清客酸儒,一个个峨冠博带,开口《诗》《骚》,闭口平仄。行到酒酣,一个白面清客拱手,皮笑肉不笑:“久闻唐老板富甲东南。今日雅集,不比金银,比诗。唐老板既能日进斗金,想必也胸藏锦绣,何不赋诗一首,佐赵王雅兴?”
满座的眼,齐刷刷落到唐逸身上。这分明是刁难——量他一个跑船的商贾,做不出诗,好当众落他的脸。
唐逸心里门儿清。他既不通格律,也不屑跟这帮酸儒比风雅。他索性把袖子一捋,笑道:“诸位的诗,草民对不上。草民只会算账、跑船。这样,草民就把心里那点念想,编成个顺口的,念给王爷听——雅不雅的,王爷担待。”
他也不管什么起承转合,张口就来,像在铺子里跟伙计交代活计,把一腔抱负,编成了大白话的顺口溜:
“一船瓷器一船盐,货通南北赚成山;山不白赚分众人,人人有份船越宽。墙要砌得比天高,锚要扎得比海深;这世上呀没有王侯将相种,只有肯下海的敢吃螃蟹人!”
念罢,满座死一般地静。那几个酸儒,脸都绿了——这哪是诗?这是账房先生的算盘珠子,蹦出来的大白话!有人低声嗤笑,有人摇头,那白面清客更是一脸“我就说他做不出”的得意。
唐逸也不恼,端起酒杯,自个儿抿了一口。他早想好了——落脸就落脸,反正这脸,本就不是他要挣的。
谁知上首的赵王,先是一怔,随即“啪”地一拍桌子,仰头大笑,笑得胡子直抖:“好!好一个『敢吃螃蟹人』!俗!俗得真!俗得有骨头!”他指着那帮清客,“你们那些『秋水共长天』,本王听了半辈子。
耳朵起茧。倒是这唐记的顺口溜,句句是实的!『货通众人』『人人有份』——这才是治世的理,比你们那些酸诗,实在!”
一桌酸儒,霎时噤了声。唐逸这才明白,赵王要的,从来不是诗,是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