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到后半，赵王屏退了左右，独把唐逸留下。炭火噼啪，赵王眯着眼，忽然问了句让唐逸至今记得的话：“唐逸，本王看你聚财、砌墙、养这么多伙计船户。本王问你一句实话——你到底，想要什么?想封侯?想拜相?还是想当个富可敌国的皇商?”

唐逸没有立刻答。他望着炭火，火苗一跳一跳。良久，他抬头，一字一句道：“王爷，草民不想封侯，不想拜相，也不稀罕当皇商。草民想要的……是一片新天地。”

“新天地?”赵王来了兴致，“何为新天地?”

唐逸眼里有光：“一片没有那么多规矩捆着人的地。在那儿，跑船的、种地的、行医的、女子男子，人人有份，人人能凭自个儿的手，挣一口气、砌一堵墙。货通四海，利分众人。那地方，眼下没有——可草民想，总有一天，能有。”

赵王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一叹：“你这话，大逆不道，又……让人心里发烫。罢了，本王老了，看不到你那新天地了。可本王，替你引一段路。”后来赵王引唐记入官序，由此而来——那句“引一段路”，赵王真做了，也因此，把自个儿搭了进去。

那夜宴散，唐逸独立王府廊下。京师的月，又大又冷，照着满地的雪，白得晃眼。他一时忘了情，仰头望月，心里翻涌着“新天地”三个字，竟脱口低念了一串——那是他心底最深处、这世上谁也听不懂的家乡话，一串没头没尾的音节，像是在跟那轮月，跟那个回不去的地方，说一句谁也不懂的悄悄话。

不想身后有人。是林婉。她那阵随唐记的船北上采药，恰在王府外候他。她听见了，只当他在念什么海外传来的诗，笑吟吟凑近：“哥，你念的什么?怪好听的，像是番邦的诗。念给我听听?”

唐逸猛地回神，脸一热，硬生生把那点情绪咽了回去，胡乱搪塞：“没……没什么。就是……瞧这月亮好，随口胡诌的。”林婉不信，追着问了半道：“哥你别藏私，那诗到底哪句?”唐逸支支吾吾，愣是没敢说——他总不能告诉她，那是一个隔着千年万里、谁也回不去的地方的话。这桩“社死”，他捂了一路，捂到了今日。

那夜的宴，唐逸后来忆起，处处都是刀。酸儒们比的哪是诗?比的是要把他这商贾，踩在脚底下，好让赵王瞧瞧“铜臭之人不堪大用”。头一个白面清客念的是“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念罢斜眼觑他，分明是说他这跑船的，配不上这般清雅。又一个接“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一个个引经据典，珠玑满口，就等着看他张口结舌、当众出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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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逸偏不接他们的招。他那首“敢吃螃蟹人”的顺口溜一出，那白面清客气得脸都白了，拂袖冷哼：“俗不可耐!商贾之言，污了王爷的耳!”唐逸却端着酒，慢悠悠回了句：“先生的诗雅，草民听不懂；草民的话俗，先生却听懂了——可见俗话，比雅诗，还中用些。”满座哑然。赵王更是笑得直拍大腿，指着那清客：“他这一句，把你堵得没话!好!本王今日，就爱听这中用的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