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唐大贵走后，温州院里的老槐树，麻雀又来了。那是当年三叔给唐逸抓的那只的后代——一窝雏，在树杈上扑腾。唐逸立在树下，想起小时：三叔抓了只麻雀，关在笼里给他玩；他放了它，三叔笑“这娃，心软”。如今，三叔自己，也出了笼。
唐逸托着那只半大的雏，走到院中，松手。麻雀扑棱棱飞起，绕树三圈，落回枝头，啾啾两声，像道别。唐逸想：这雀，是三叔的影；影飞了，三叔也自由了。他想起三叔在严营，眼睛亮着削燕子，替唐记喂假料、听风；如今归航又北走，倒真像这只雀——关过，也飞了。
那雏雀飞起的时候，翅膀还嫩，扑棱了两下，差点栽下来，又稳住了，落回枝头。唐逸在树下看了很久。他想起三叔小时抓麻雀给他那回——三叔手大，攥着雀，雀在他掌心里抖，他递给唐逸说“给你玩”。唐逸接过来，看见雀的眼睛，黑亮亮的，就把手松了。雀飞走那下，三叔愣了半天，才笑：“这娃，心软。”如今三叔自己也飞了，比那雀飞得远得多——飞到北直隶，替唐记睁着眼。唐逸望着枝头的雀，轻轻说：“三叔，雀飞了，咱都记得路。”
二叔在旁，咂咂嘴：“三郎，你放这雀，是给三哥的。他困了半辈子，如今飞了。”唐逸正色：“二叔，三叔的飞，不是逃，是守——守在北边，替唐记听风；守在温州，替唐记扎土。雀飞了，根还在。”二叔眼里有泪：“三郎，你祖父的劲，俺替你守温州；你三叔飞北边，替咱听风。咱哥仨，一个守南，一个走北，一个往东——唐记的根，分三处，谁也拔不净。”
唐芸在暗账记：“哥放雀，喻三叔得自由。雀飞，根在；三叔走，耳在北。”她抬头，轻声：“哥，这三叔的雀，飞了；唐记的念，却扎更深了。”唐逸笑：“妹，你这柜，收的是命。命在，甲碎也不怕。”
林婉端药过，见雀飞，白唐逸：“后生，你放雀，倒比施针还灵。三叔这『病』，是困；飞了，便好了。”唐逸笑：“林大夫，您这针救命；这雀，放的是心。三叔心飞了，身子更扛得住。”
麻六独眼在院里，瓮声：“后生，你放这雀，是给唐记留个念。雀飞了，念在；念在，墙立得住。”唐逸正色：“麻叔，三叔的雀，是唐记的眼。眼飞了，风听得见；风听见，根走得起。”
沈万舟捋须，听罢叹：“后生，你这三叔的雀，飞得巧。困在笼里，是『名』；飞出去，是『实』。严世昌收的是名，飞的是实——实飞了，名便空。”唐逸笑：“沈老，您这眼，毒。三叔飞，唐记的实，立得住。”
唐逸去料库，摸那把祖父留下的老斧头。斧柄被几代人的手磨得发亮，像唐记的根，越磨越实。老匠已聋，只比划“唐记的船，往东”。唐逸想：祖父说的“人活一口气，家传一股劲”，唐记的人都有。三叔飞了，是这股劲，换个法子守——守在北边，听风；守在温州，扎土。他又去二叔房里，把护三叔儿孙的细，定了一遍。二叔咂咂嘴：“三郎，你三叔走，娃得安。俺守温州，明账里早埋了『三叔出族』的话，温州商家都知——严世昌来查，咱一口咬定，他拿捏不着。”唐逸点头：“二叔，您这明账，是唐记的盾。盾厚，三叔的娃，便在盾后头，安稳。”
护三叔儿孙的细，唐逸定得极细——三叔的娃，先接到二叔家养着，对外说是“远房侄儿投亲”；娃的户籍，挂在青田老家的远亲名下；等风头过了，再慢慢接回来。二叔听了，说：“行。娃的事，俺当亲生的办。”唐逸又说：“银钱上，每月从暗账支一份，不经明面。三叔在严营的饷，他自个儿留着，别动。”二叔点头，把这些话一条条记下。末了，二叔叹了一句：“三郎，你替三哥想得这么细，他要是知道，准又得哭。”唐逸笑：“哭了好。他这辈子，哭的少，笑的也少——往后，咱让他多笑几回。”
夜里，唐逸独坐，想三叔。他摸出那只削歪的燕子——三叔留的那只，挂料库梁上。燕尾削不对，可心在唐记。他想：三叔的雀飞了，燕子却留着；飞的是身，留的是念。念在南北，唐记立得住。他定计：趁三叔走，唐记加速走根——海图、种子库、核心匠人，往东挪九成；明账摊开，抽分册、平粜账一笔不假；炮册双册，明册记虚，暗册藏真炮。这“走”，做得天衣无缝。
三叔在北直隶的木铺，收到唐逸“放雀”的信——老周带信，说“温州放雀，喻三叔得自由”。三叔眼眶热：“侄儿，你这雀，放得巧。俺困了半辈子，如今飞了；可飞的身，留的念——念在北边，也在温州。”他想起老槐树那只麻雀，他小时抓给唐逸，唐逸放了；如今唐逸放它的后代，喻他得自由。这雀，是唐记的念，飞在南北一线。他也去院里，放了只自己养的雀。那雀绕木铺三圈，落回梁上。三叔眼睛亮：“侄儿放雀喻俺自由，俺也放雀，喻唐记的念，飞在南北。”他把信锁进暗格，想：南北两柜，锁的是唐记的命。命在，甲碎也不怕。
放雀那夜，院里静。二叔忽然说：“三郎，你祖父在世时，也爱在老槐树下站。他不说啥，就站，摸斧头。”唐逸想起祖父的劲——祖父那句老话，“家传一股劲”。这劲，祖父传给二叔、三叔，也传给他。如今三叔飞了，二叔守南，他往东，哥仨把劲，分三处。唐逸想：祖父若见，定笑——“飞的好，守的好，走的也好。一股劲，拧三处，墙更稳。”
唐芸在暗账，又补一句：“哥放雀，二叔忆祖父，麻叔沈老叙墙。唐记的人，都记着那股劲。”唐逸笑：“妹，你这柜，收的是念。念在，甲碎也不怕。”
风来，甲可碎，根在。两根锚，温州一根，京里一根；五灯墙今夜都亮着，唐记的念，在这麻雀放飞里，扎得更深了。
那夜的风，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唐逸站在树下，摸着粗粝的树皮，想起小时候在这儿等三叔挑竹子回来的日子。树还是那棵树，人已经散了——三叔在北，二叔守南，他往东。可树根底下，还是那片土。他弯腰，从树根旁捡起一根落枝，折了折，又放下。他轻声说：“爷爷，您那棵老槐，还站着。唐记的人，也还站着。”风把话送远，树没应，可叶子又响了一阵，像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