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藏之兆，是新君的一道“试令”。

这兆，不是一日显的。早在赵王渐疏那会儿，唐逸便觉出，京里对唐记的“商掌兵”，已由忌生惧。忌，是怕唐记大；惧，是怕唐记的爪，收不回。唐逸在暗账里写：“商掌兵，终非久局。新君即位，第一刀，怕是收爪。”那时还只是猜，如今，猜成了令。

这日，市舶司转下一道谕：“着唐逸提举，所掌东海巡哨、炮船事宜，暂归水师提督辖；抽分事务，另委同知代理。唐逸专掌商籍册报，候勘。”

令到温州，先是账房的老孙接的。老孙戴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到“炮船归水师”，手抖了，跑去后院找二叔。二叔正跟伙计盘账，听老孙一说，脸沉下来，闷了半晌，才说：“去请三郎。”

唐逸接令，手稳，心凉。

那凉，不是怕，是“果然”。他早备着这一日，可真到了，还是凉——不是为自个儿，是为唐记那些跟着他往东的人。爪被收，他们往东的船，少了一层明面的护。

二叔急：“三郎，这令，是收你的权？巡哨、炮船都归水师了，你这提举，还剩啥？”

唐逸笑得淡：“二叔，这令，是『试』。新君没撤我的职，只收了我的『兵』——巡哨、炮船，是唐记的爪。爪收了，看唐记轻重。若唐记闹，便坐实『尾大』；若唐记受，便显『驯』。这令，是秤，称唐记的轻重。”

二叔还是急：“可爪是咱唐记护海的本钱！没了巡哨船，红毛人再来，咱拿啥挡？”

“挡红毛人的，不是巡哨船。”唐逸正色，“是远志号、归雁号。那两艘，不在巡哨册里，在『远航密册』里。新君收的是明面的爪，收不动暗里的牙。”

账房的伙计们，私下也议论。老孙跟管库的说：“咱提举，成空衔了。”管库的摇头：“空衔不怕，怕的是连商籍都收。如今只收兵，不收商，是给唐记留口气。”这口气，唐记上下都懂——是“驯”的奖赏。你驯，便留口气；你不驯，便连根拔。

唐芸蹙眉：“哥，这秤，你咋称？”

“称『驯』。”唐逸正色，“巡哨、炮船，咱交。交得干净，新君便觉唐记『驯』，暂不动。可交了爪，唐记的肉——远志号、归雁号的图，种子库，咱早藏了。交的是皮，藏的是根。”

他当即令麻六、沈万舟：“巡哨的炮船，登记入水师籍；远志号、归雁号的改造图，全收『远航密册』，不交。交的是明面的巡哨船，藏的是往东的核心船。”

麻六独眼亮：“后生，你这『交皮藏根』，是认栽？”

“是认时。”唐逸摇头，“弓藏之兆已显——飞鸟未尽，良弓先藏。新君这令，是藏弓的手。咱不抗，抗则弓碎；咱认，弓虽藏，根还在。根在，唐记不灭。”

苏文卿在京信里，沉痛：“子远，这令，是严世昌促的。他跟新君说『商掌兵终非久，宜收归水师』。新君顺了。你这提举，如今是个空衔了。”

唐逸回信：“苏兄，空衔也好。空衔，便无『尾大』的由头。严世昌收了我的爪，却收不动我的根。他以为藏了弓，不知弓的弦，我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