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发走，唐逸又提笔，在暗账写：“弓藏之兆显。巡哨炮船归水师，提举成空衔。交皮藏根，认时。一分为二，急。”写罢，吹灯。窗外北风更紧，像在催。

沈万舟捋须：“后生，你这『认时』，老朽服。可老朽得说——空衔是保命，也是死缓。新君收了爪，下一步，便是收根。你往东的根，得在收根前，扎好。”

唐逸点头：“沈老，咱就等这『下一步』。下一步不来，咱备着；下一步来，咱走。走，不是逃，是给唐记留条根。”

林婉在旁，听出味，轻声：“你这提举，空了，可还要走？”

唐逸看她：“婉儿嫂子，提举是名，往东是命。名空了，命更得紧。咱走，不是弃大明，是给唐记，寻片不被弓藏的地。”

当夜，二叔把巡哨册抱到账房，跟唐逸一笔笔核。册上记着唐记名下的巡哨船共七艘，炮三十六门。二叔叹：“三郎，这七艘，咱一手建起来的。如今一笔，归了水师。”唐逸点头：“二叔，归了便归了。这七艘，是明面的爪；咱往东的牙，是远志号、归雁号那两艘，不在册里。”二叔又问：“那三十六门炮，也交？”唐逸正色：“交。炮随船走。可沈老早把远航用的红夷炮，拆了藏进湾外船坞的暗舱——水师来收，收的是明面的炮；暗舱里的，收不动。”

核到后半夜，二叔眼皮打架，却不肯走：“三郎，俺得看着你把这册，交得干净。交不干净，新君便觉唐记『不驯』。”唐逸笑：“二叔，您这眼睛，比老孙的镜还利。您盯着，俺交得干净。”

唐逸又独去了一趟船坞。七艘巡哨船泊在港里，月光下，船身的“唐”字，还新。他摸了摸缆绳，想起当年第一艘巡哨船下水，麻六在舵楼喊“后生，这船，是唐记的爪”。如今爪要归水师了，麻六不在，唐逸自个儿跟船说：“你护过唐记的海，够本了。往后，归水师，也是护这片海。唐记的牙，在更东头。”风过，缆绳轻响，像船应了他。

小主，

回账房，天快亮。唐逸在暗账又补一行：“巡哨七艘、炮三十六，今夜核清，明交水师。暗舱红夷炮十二，不交。爪去牙留。”写罢，他觉出，这“交皮藏根”，不是一日的事，是连着好几夜的核、好几次的摸、好多人默默的守。唐记的根，是这么一厘一厘，藏进暗里的。

麻六独眼眯：“后生，这弓藏的兆，老朽跑海见过——朝廷用完了商，便收。你唐记，是那只被用完的良弓。可你这弓，弦另上了，往东去，便是新弓。”

次日，巡哨船交割。水师的官带着册，一艘艘点。唐记的伙计，把缆绳解了，船一艘艘开出唐记的港，泊进水师的锚地。岸上看热闹的街坊不少。卖鱼老周咂嘴：“唐记的船，归官了。”卖布的嫂子摇头：“归官不归官，唐记的人还在。你没见唐记的船坞，还亮着灯？”老周眯眼：“也是，灯亮着，便有奔头。”

唐芸跟唐逸说：“哥，交了船，市面上有闲话，说唐记『完了』。”唐逸笑：“妹，市面上的嘴，管不住。咱交的是明面的爪，藏的是暗里的牙。等核心的船解了缰，闲话自破。”唐芸点头，在暗账写：“明面交船，市井有疑。疑不碍事，根在则疑自消。”

唐逸又去看了眼沈万舟。老人家在船坞，正跟阿木叮咛远航的活：“暗舱的红夷炮，封条要真，水师来查，查得出是封的；可封里是空炮位，真炮在更里的舱。”阿木应了。唐逸站在一旁，觉出，这“交皮藏根”，不是他一个人的算计，是唐记上下，连着一个匠、一个舵、一个账房，都懂的“实”。爪交了，牙藏在每个人的手里。

夜里，唐逸独坐，把祖父的笔，转了一圈。笔杆凉，可握久了，暖。他想起祖父说的人活一口气——这口气，如今不在温州的港里，在往东的生海。弓藏之兆显，是京里收他的爪；可爪收了，他唐逸的这口气，收不动。

二字，他嚼了半宿。飞鸟尽，良弓藏，是古话；可古话没说，弓藏了，弦还在。唐逸的弦，是往东的船、是沈老的海图、是唐芸的密册、是十二个跟着的人。京里藏了他的弓，却藏不动他的弦；弦在，他唐逸，便是另一张弓——不挂“提举”的名，挂“唐记”的实。实立着，弓便不灭。

他想起祖父说的“家传一股劲”。这股劲，原在温州的作坊、在明面的巡哨船；如今巡哨船归了水师，劲却没散——它顺着暗舱的红夷炮、顺着湾外船坞的灯、顺着远志号归雁号的图，往东去了。京里收的是明面的弓，收不动暗里的劲。劲在，唐记往东，便断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