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胡师爷丢下块碎银，走了。

三叔坐着，看那碎银，心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唐逸给他的身股——头回拿分红，捏着银子，手抖；想起唐逸给他那件新袄，厚布新棉，冬天下船坞，暖得人心里松；想起唐逸窗台上，他削的那只木鹰，翅膀张着，唐逸没动，可也没扔。

可他也想起，当年他冷嘲“白花钱”时，唐逸没恼，只笑；想起唐家村祖坟，唐家三房，大房守地，二房营商，他三房，一直在晃。如今唐记这棵树，是他侄儿一棵一棵栽的，他三叔，是树上的一根枝。

枝要砍树？

三叔闷了口酒，辣得眯眼。他想起大哥——唐逸的爹，早年说的话：“老三，你心不定，可根在唐家。根断了，你飘到哪，都是浮萍。”

胡师爷的“话事人”，是浮萍的肥，还是根？三叔分不清。

他回到家，窗台那只木鹰还在。他摸了摸，鹰翅张着，像要飞。他当年削它，是心里那点“想飞”——想自个儿成事，不想靠侄儿。可飞，得有枝可依。唐记，就是他的枝。

三叔翻出块木头，又削了只鸟。这回，不是鹰，是只雀——朴朴实的，站在枝上。他削完，对着灯看，自嘲：“老三，你这雀，飞不动，就老实站枝上吧。”

可胡师爷的话，像根刺，扎在心里。三日，三日后，得给话。

这夜，三叔没睡好。他起来，在院里走，听见唐记后院里，有动静——是阿木他们，在偷偷练绳结、练扛货，叽叽喳喳。三叔趴墙头看，见唐逸也在，跟伙计们一块练，手上磨出泡，还乐。

墙头的土被三叔指甲抠掉了一块——他趴得太用力了。阿木在那边被唐逸拍了一下肩膀：“你这绳结打反了。顺时针三圈，不是逆时针。逆时针一松就散——船上的绳是命，不是捆柴火。”阿木把绳结拆了重新打，打了三遍才打对。第三遍打完之后他自己试了试——攥着绳头使劲拽了两下，绳结纹丝不动。他回头看唐逸——唐逸没说话，继续练自己的。

三叔忽然鼻子一酸。这侄儿，教伙计打绳，跟当年教唐芸打算盘一样——不骂，不催，做到对为止。待伙计如兄弟，待他这冷嘲过的三叔，也容。他唐大贵，要卖这样的侄儿？

可胡师爷的“话事人”，又晃。三叔蹲在墙根，抓了把土，攥紧，又松开。土从指缝漏下，跟他的心思一样，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