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三日，温州士林就传开了：唐记少奶奶，女子之身，公然执刀剖腹取胎，“有违礼法，伤风败俗”。有几个老学究，联名往州学递了话，说此风不可长。连陈大夫的一个同门，也上门规劝：“林大夫，医道自有古法，女子执刀，越了本分。你名声越大，惹的非议越多，何苦?”

林婉不恼，只请那老医官去青田乡走一趟。乡里那产妇抱着孩子，见了林婉，“扑通”跪下，拉着孩子一起磕头。林婉忙扶：“使不得，快起。”产妇哭道：“林大夫，您不动那一刀，俺娘俩早埋了。您就是俺娘俩的再生爹娘!”围拢的乡邻，一个接一个，把这半年林婉救下的产妇、婴孩，一个个数给老医官听——张家的、李家的、王寡妇家的……老医官听着，脸一阵红一阵白，末了长叹一声：“老夫行医四十年，守着古法，眼睁睁看多少产妇难产而死，只当是命。今日方知——古法救不了的，竟真有新法能救。是老夫迂了。”

这话传回城里，非议就压下去一半。林婉却没就此收手。她跟唐逸说：“哥，我要立个『女医棚』。”

唐逸一愣：“女医棚?”

“专收乡间的女娃、产婆，教她们认穴、施针、接生、止血。”林婉眼里有光，“这回横胎，是我赶上了。可我一双手，守得住一个棚，守不住十里八乡。乡里产妇死于难产的，一年不知多少，多半是产婆不懂转胎、不敢下手。我教出十个、百个，才接得住这满乡的命。”

唐逸二话不说，拨了银子，在唐记医棚旁又扩三间，挂了块新匾。苏文卿题的字——“女医棚”三个字，笔力遒劲。林婉见了笑：“苏先生这字，又比哥的账好看。”

女医棚开张，来学的女娃，起初怯生生。林婉教得严，一如陈大夫当年教她——认错一味药，抄十遍；认错一个穴，记一世。她把这些年攒的脉案、产案，一本本摊开当活教材：“这一本，是横胎；这一本，是产后血崩；这一本，是娃生下不吸气怎么救。都是实打实，拿命换来的。你们记住一桩，乡里就少埋一个。”

阿芷、小满，如今已是女医棚的师姐，一个管教认药记方，一个管教认穴施针。阿芷翻着那些产案，咂咂嘴：“林大夫，您这不是医书，是命账。”林婉正色：“是。医这行，记的不是方子，是命。每一笔，都是一条活人。”

女娃里头，有个叫阿禾的，手最稳，胆最大。头回随林婉去接生，遇上产后血崩，血流如注，旁的女娃都白了脸，阿禾却稳稳递艾条、按穴位，一声不乱。林婉事后拍她肩：“你这手，是块料。”阿禾红着脸：“林大夫，俺想学您那一刀。”林婉笑：“学。可你记住——刀不是给你逞能的，是给你救命的。能不动，绝不动；非动不可，绝不手软。”

小主，

不出一年，女医棚教出的女医，散到温州周遭七八个乡。乡里再遇难产，先请女医棚的人。“女子也能执刀”的话，从骂名，渐渐成了口口相传的活菩萨。有远乡的产妇，专程赶几十里，住到唐记医棚旁等生养。林婉这名声，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