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三叔还没出西门,人还在温州。)风声,是唐芸先听见的。
这日她去码头送暗账的抄件,远远瞧见三叔往驿馆方向走——驿馆那是官家落脚的地方,三叔一个管料的,去那做啥?
唐芸心里咯噔一下,没声张,悄悄跟了两步。见三叔进了驿馆旁的小酒馆,里头坐个穿绸衫的瘦子,俩人喝了半晌。
唐芸记下了那瘦子的模样,回唐记,跟唐逸说:“哥,三叔这几日,往驿馆旁酒馆跑。里头有个生面孔的绸衫客,不像生意人。”
唐逸正跟麻六对远志号的货单,听了,笔没停,只“嗯”了声:“妹,你瞧清那人长相没?”
“瘦,三角眼,绸衫,说话拿腔拿调。”唐芸比划,“像……像官面上的人。”
唐逸笔顿了顿。官面上的人,找三叔——除了严世昌的胡师爷,还能是谁?
他没慌。他早防着三叔。但这防法跟旁人不一样——旁人防属下是盯,他防三叔是给。把三叔安在“核心料库”的位子上,一半是信他管料的能耐,一半是拴——把三叔拴在核心船上,他若动歪,先烂自个儿的脚。
当晚,他在自己屋里翻开三叔的料库账册。账记得清爽——木料多少根、竹子多少捆、桐油几桶、铁钉几斤,一笔一笔字迹工整。他认识三叔的字——这人平时写字歪歪扭扭,唯有记账的时候一笔一划,像小学生描红。不是因为认真——是因为怕写错了被二叔骂。二叔骂人不动手,就盯着你,盯到你浑身不舒服。三叔被盯了二十年。
唐逸合上账本。心里想:这人,在账本上没有背叛唐记。在酒桌上呢?不知道。
麻六在旁边,独眼眯:“后生,老朽的码头眼线,也报了——三叔跟个绸衫客喝了酒,那客,是严大人跟前的人。”
唐逸笑:“麻叔,您这眼线,比唐芸还快。”
“跑船的,没眼线,早喂鱼了。”麻六咂嘴,“后生,三叔这人,您信得过?”
“信一半。”唐逸正色,“他管料有功,可心不定。严世昌的人找他,他不拒,也不应——这是在拖。拖,说明他没下决心卖唐记,也没下决心保唐记。”
唐芸皱眉:“哥,那咋办?三叔若真应了,咱的暗账、核心船,全露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