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逸喉头哽住，说不出话。

“京里那根锚，保不住就舍。”祖父忽然笑了，笑里带着他这辈子少有的松快，“舍了京里，还有海上。你太公困在滩涂，我困在岸上，到你这辈，该去海里头自己画一座城了。画城先画规矩，规矩立住了，人才聚得拢，心才安得下。”

这话像一颗钉，钉进唐逸心里。他想起黄巢——那个考了一辈子进士、终究没进长安的读书人，临死前说“去没有长安的地方，自己划一座城”。祖父不识黄巢，可两代人说的，竟是同一件事：当一座城容不下你，便自己造一座。

“爷爷，”唐逸终于开口，“您说的，我都记着。等您好些，我带您去码头看新船。”

祖父摇头，抬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那一下很轻，却重如千钧：“看不成了。你替我看。替唐家所有走不动的人看。”

他顿了顿，气力又泻下去些，声音低下来，却更清楚：“那五盏灯……温州、京里，我都留着。灭了的，等你在海上立了根，自己添回去。五灯墙不能空着，那是唐记的谱，谱在，人才知道自个儿从哪儿来，往哪儿去。”

唐逸点头，眼泪砸在祖父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

祖父最后看了满屋的人一眼，像把每张脸都拓进了心里，然后慢慢合了眼。不是走了——是睡沉了。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炸开的细响。五灯墙前，温州与京里两盏灯静静亮着，像是替老人守着这一程，也像是替唐记，把那股劲，一厘一厘，交到了下一代手里。

唐逸在榻前跪了很久。他想起祖父带他抓周，把书、算盘、毛笔摆了一桌，他左手抓了书，右手抓了算盘——祖父笑他：“都要？贪心。”可那笑里，是高兴。又想起祖父在他第一次出海前，往他怀里塞了一包家乡的土，说“带着，迷路了闻闻，就知道根在哪”。如今那包土还在他箱底，而给土的人要走了。

窗外，老槐树上有燕子掠过，衔着泥，忙着筑巢。祖父说过，燕子年年回来，是因为记得旧巢；唐记的人年年出海，是因为记得有根在等。可这一回，唐逸要带着根，去海上筑新巢了。

唐逸在榻前跪了很久，直到唐芸来劝他起身。他走出房门，天已擦黑，五灯墙前温州那盏灯亮着，京里的那盏也亮着——祖父念着京里的根，谁也没敢灭。他想起祖父说的“五灯墙不能空着”，心里忽然定了——五盏灯，一盏也不能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