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是在第三日清晨醒的，比前几日清醒许多。

唐逸刚在书房合了片刻眼，听见唐芸唤他，鞋都顾不上穿好便赶过去。屋里药气未散，可祖父靠在枕上，眼神竟比昨夜亮了些，像回光返照里那一截不肯灭的灯芯，拼着最后的气力，要把该说的话说完。

“把他们都叫来。”祖父说。声音不大，却带着早年发号施令的力道，屋里的人都一怔，随即动起来。

二叔、唐芸、管家老周，连在厨房帮忙的三婶都擦着手进来，挤在榻前。

祖父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停，像要把每张脸都收进眼里带走，最后落在唐逸身上。

“唐记做到今天，不是我一个人的功。”他缓缓开口，气力虽弱，字字却清，“是你们一个个把劲拧到了一处。可我要走了，有几句话，得趁清醒留给你们。”

他先看了二叔：“老二，你性子稳，肯守。温州这根锚，交给你我放心。往后风浪再大，账要清，人要齐。”他顿了顿，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别学马家那样独食招恨——马文忠占尽了利，到头来树倒猢狲散，债主堵门。独食招的是恨，共利招的是怕；可没有盾没有锚，怕也护不住你。你记着，唐记的活路，在『共』字，不在『独』字。”

二叔眼圈红了，只重重一点头：“哥，家在这，我死守。”

祖父又看唐芸：“唐芸，你是个奇女子。唐记的暗账在你手里，比明账金贵。往后你既要替逸儿理账，也要替唐家的女人，理出一条路来。”他想起唐芸学医的事，“你那医术，救的是命；你那书院的念想，救的是更长远的。女人不是只能守灶台，你替她们，把门推开些。”

唐芸抿唇，把祖父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没说话，可那一下握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最后，祖父看唐逸。

“逸儿，你比我有胆，也比我会看远。我教你的那句——人活一口气，家传一股劲——你记着，可也别让它成了捆你的绳。气是活人的气，不是死撑的硬；劲是向前的劲，不是回头恋着的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