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的眼合着。嘴角是翘的。脸上没有挣扎，没有恐惧，只有卸下了一副扛了七十年的担子之后，终于能歇一歇的松快。唐逸不敢动。他怕一动，最后那点余温就被风吹散了。他握着那只手，从寅时握到天亮，从凉握到冷，从祖父握成了一具身子——可他知道，身子里那股劲，已经顺着他的掌心，流进了他的血里。

“爷爷——”他低声说，“您看海吧。我去替您画那座城。画成了，接您看。画不成——”他顿了顿，“画不成就接着画。唐家几辈人都在画。不差我这辈子。”

唐家上下，白布挂满了堂屋。

丧礼从简，是祖父生前交代的。“不要铺张，不要请官面上的人，唐记体面不在排场，在人心。”唐逸依了。可简归简，该到的都到了：温州码头的伙计们自发来了，老少的，在门外磕了头，有人红了眼，说“唐老太爷当年救过我爹的船”；苏文卿从京里托人捎来一副挽联，上写“一身硬骨撑商海，半世清风遗后人”，字是翰林院的笔体，在满堂白布里，格外醒目；连早年受过唐记接济的渔民，都划着小船在海上遥遥放了三挂鞭炮，说是送唐老太爷出海——在他们眼里，唐守田本就是个老水手，只不过后来上了岸。

五灯墙前，温州与京里两盏灯熄了一盏——京里的那盏，唐逸亲手吹灭的。

“爷爷说，京里这根锚保不住就舍。”他对二叔说，“舍了，才轻装。”二叔红着眼，没拦，只把那盏灭了的灯，小心地从墙上取下来，用布包了，收进柜里——他说，等哥在海上立了根，这盏灯，要送过去，重新点上。

温州那盏，唐逸擦了又擦，添足了油。他站在墙前，想起祖父的话：“五灯墙不能空着，那是唐记的谱。”灭了的灯，他会在海上立了根再添回去。只是那时添的，该是“新大陆”那一盏了——一盏谁也没见过的灯，照着谁也没去过的岸。

丧事办完那夜，唐逸独自在书房坐到天明。案上摊着远航的图，墨迹未干。祖父的遗言像一盏灯，悬在他头顶，把每一条航线都照得清清楚楚——祖父的念，家传一股劲。这口气，是唐记不跪的硬气；这股劲，是向海里头画城的劲。祖父困在岸上，是把劲用在了守；唐逸要去海上，是把劲用在了闯。守与闯，原是一股劲的两头，缺了哪头，唐记都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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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笔，在图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太公之志，海上立城。规矩在先，人心在后。”这是给自己诫，也是给将来那座城的底——他要去画的，不是又一座长安，而是一座规矩由众人定的城。

唐芸端了碗粥进来，见他还在写，也不多言，只把粥放下，又替他添了灯油。她如今是唐记暗账的掌柜，也是唐逸身边最稳的那根桩。祖父走前那句“替唐家的女人理出一条路”，她记着，也正在做——书院的钥匙，她已经配了一把，等着启程前交给该交的人。那把钥匙，是给唐家村女娃的，也是给海上新土所有女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