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祖父走

祖父是在第七日的寅时走的,唐逸守在榻前。唐芸劝过他三回——头一回他摇头,二一回他摆手,三一回他不说话了,只是把祖父那只枯瘦的手握在掌心里,用拇指一下一下摩着祖父的指节。指节上的老茧硬得像老船木——那是刨了六十年木头的茧。林婉说老人家也就这一两日了,让他去偏房合个眼,他应了声“好”,身子没动。

他握着那只手,忽然发现祖父的手比他记忆中小了一圈。他记得小时候祖父牵他去码头看船,那只手又大又热,能把他的整个拳头裹在掌心里。如今换他裹祖父的手了——他的手掌能把祖父的手指一根一根裹住,不留缝。他不敢用力,怕捏碎了;也不敢松手,怕一松就再也握不住了。

祖父的呼吸越来越浅。到寅时,老人家忽然睁开了眼——不是半睁半闭的混浊,是清亮的,像一盏快灭的灯在最后跳了一下。他看见唐逸,嘴角牵了牵——不是笑,是确认。确认他走之前,想看的人在。

“三郎——”祖父的声音轻得像从很远地方飘来,“图——画到哪了?”

唐逸喉头滚了一下。他把远航图从枕边匣子里取出来,摊在祖父眼前——图上画满了航线、标注、人名,可图的东头,有一大片还是空的。“爷爷,画到黑潮。过了黑潮——就是生海。沈老说有绿岸。”

祖父望了那片空白很久。他的手从被褥里伸出来,抖抖索索地,用手指在图上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圈——圈画歪了,可他画得很慢,很用力,像在用最后的力气,给没人去过的海定一个方向。“往这——画。”

“我画,爷爷。”

老人家的手落回被褥上,眼还望着那片空白,像望着一个已经看见了但不能同去的地方。“三郎——太公从滩涂上起来时,就一间草棚、一条舢板。你爷爷开铺时,就三张桌。你爹——你爹走得早——他把唐记的账本留给你那年,你才十六。”他喘了一会。“咱家这几辈人,都是在岸上刨食。到了你——不刨食了。画城。画一座谁也没见过的城——对着海。”

唐逸的泪砸在祖父的手背上。他没去擦——他怕一擦,祖父的手就从他掌心里滑走了。

“爷爷——您等我画好。画好了,接您看。”

祖父摇了摇头——摇得很轻,像风吹了一下。他看着唐逸,眼里那点光亮慢慢暗下去,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熄灭,是传递。像一盏灯把火苗,递到了另一盏灯的灯芯上。“三郎——人活一口气,家传一股劲。劲传到了——人就还在。”他望了一眼窗外——窗外天边刚泛白,老槐树的影子在晨光里淡得像墨迹化在水里。“你画。爷爷看着。”

唐逸感觉掌心里的那只手,慢慢松了。不是突然松的——是一点一点,像潮水退去,先退指尖,再退指节,最后是整个手掌。他握着的那只手,变成了他握过的那只手——还在他掌心里,可再也不会回握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