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是三叔出西门前那阵子的事。)胡师爷第三次找三叔,是初八的夜里。
但在初八之前还有初五。初五那天胡师爷第二回来——三叔送走他之后没有直接回家。他蹲在料库后面的木料堆上坐了一炷香的功夫。面前是一根刚从南洋运来的铁力木——三丈长,大腿粗,木质硬得像铁,周师傅说这根木头能做远志号的主桅。三叔把手放在木头上。木头表面粗糙,有波浪形的木纹,像一片被冻住的黑色海面。他想起这根木头是从满剌加运来的——过黑潮的时候差点掉海里,是麻六掌着舵、阿木拿绳捆了三道才保住的。这根木头见过黑潮。它从南洋漂到温州,马上要从温州跟着远志号往东漂到更生的海。这根木头比他唐大贵走得远。
他把手从木头上拿下来。手掌上沾了木屑和树脂——黏糊糊的,有股子松香味。他闻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味道好闻——是因为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经手的东西是能漂洋过海的。以前在唐家村种地,他的手只摸过土和稻子和锄头柄。现在他的手摸的是铁力木和铜炮和远志号的龙骨。胡师爷让他改账害侄儿——害完这些东西就跟他没关系了。严世昌的人不会让他继续管料库。他们会把他调去管一个空仓库,每天数空麻袋。他从数铁力木变成数空麻袋。从“三叔”变回“唐大贵”。
他把手上的树脂在裤子上擦掉。站起来。木头堆旁边的墙上挂着一面铜锣——是码头上的信号锣,一长声是装货,两短声是卸货。他走到铜锣前,拿起锣槌敲了一下。一长声。声音在料库里嗡嗡地回荡。码头上的人听见锣声开始往船上搬货。三叔放下锣槌。一长声是装货。意思是唐记的货还在装——还在往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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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师爷第三次找三叔,是初八的夜里。
这回,他没了前两次的笑,三角眼冷着:“唐管事,三日又三日。您这『想想』,想到哪年?”
三叔心头发紧,可面上镇定:“胡先生,俺寻由头呢。唐逸那核心料,走暗账,不露痕迹。俺要作证,得拿实据——没实据,严大人也定不了他的罪。”
胡师爷冷笑:“实据?唐管事,您是管料的,远志号、归雁号的料,哪根不是您经手?您说唐逸私运,严大人信。至于实据——您管料库的账,改两笔,不就是实据?”
三叔心里“咯噔”——胡师爷要他改账栽赃。这比“作证”狠多了。作证,还能说不知情;改账,是亲手害人。
“胡先生,”三叔咽唾沫,“改账,风险大。俺这管事的,改一笔,周师傅、唐康都查得出。查出,俺掉脑袋。”
“掉脑袋,也比一辈子当伙计强。”胡师爷逼视,“唐管事,严大人的耐心,到这了。今夜不给话,明儿个,严大人便当您是唐逸的人。到时,唐记收编,没您的位置;您这『管料』的,连伙计都做不成。”
三叔手抖了。胡师爷这刀,架脖子上了。
他想起唐逸当众委他“核心料库”,想起伙计们喊“三叔”,想起窗台三只木鸟——鹰、雀、鸽。鹰想飞,雀站枝,鸽温顺。三只鸟,是他这辈子的三种心思。
可胡师爷要他改账栽侄儿,那是把鸽,变成狼。
三叔忽然笑了。笑得胡师爷一愣:“唐管事,您笑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