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逸看他二叔。这个人从他七岁那年就开始教他打算盘——“借”在左，“贷”在右，手把手。后来他把这十个字教给了唐康。再后来唐康的算盘打得比他还好。

“二叔，”他说，“唐记不姓唐了。可唐记的种——在这十七个坛子里。在远志号的舵上。在这十二个人的手上。只要这些还在，唐记就没亡。”

二叔没接话。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算盘珠子。不是整把算盘——只是珠子。旧木头磨得发亮，边角圆乎乎的。“这把算盘跟了俺二十年。珠子俺拆下来，你带上。到了生地方，找根竹子穿上去——还是唐记的算盘。”他把珠子放在唐逸手里。木头是温的——在二叔怀里捂了一路。

唐逸攥紧那把珠子。珠子硌手，顺着掌心纹路往里嵌。他想起在唐家村那个小屋里，二叔第一次把算盘推到他面前——“左边进，右边出”。那天他打了个喷嚏，把算盘珠子喷掉了一颗。二叔趴在地上找了半个时辰。今天他亲手把所有的珠子都拆下来给他。

唐康也过来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封皮上写着“唐记内账·副本”。“哥，这是总号六业的底账——不是报官的，是咱自个儿的。进出、结余、欠款、坏账，全在上面。”他把册子递给唐逸。“到了生地，用得着。”

唐逸接了。册子不厚——大概三十来页。每一页上的字都是唐康的手笔。他的字跟唐逸的像，但更工整。唐逸想起当初教唐康记账的第一个晚上——唐康把“壹”字写成“一”，被二叔用戒尺打了三下手心。如今这册子上的数字没有一个简体字。

“唐康，”唐逸说，“你留明面，最难。严世昌的人天天盯你——你怕不怕。”

唐康想了想：“怕。可俺记账的时候不怕。数字不会骗人——哥你教的。严世昌的人能摘牌子，摘不了账本里的实数。”

唐逸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堂弟，比他小三岁，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学写字。如今他自己能撑一面了。他把唐康往二叔身边推了一步——俩人站在一起，背后是唐记的旧码头。唐逸忽然想起祖父在田埂上画的那条线——一头在私塾，一头在官道。如今这条线变成了海——一头在温州湾，一头在生地。三叔不在——他在北边，听风。唐逸摸了摸怀里三叔上回托人捎来的信，信纸已磨毛了边。

小主，

林婉在舱里收拾药箱。她嫁唐逸才半年，就要跟着漂洋。她把药箱里的瓶瓶罐罐重新摆了一遍——不是需要摆，是需要做点什么事。唐逸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她抬头看他，手里的捣药杵还在转。“你在温州湾的医棚——不要了？”

“不要了。”唐逸说，“医棚是房子。医是你。”他顿了顿，“你走，房子就没用了。”

林婉把捣药杵搁下。“唐逸，我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不是蹲在一个地方的人。可你想清楚了——三十七口人跟你往东，到了生地，什么都没有。没有药材铺，没有码头，没有墙。从头来。”

“从头来我擅长。”唐逸说，“从唐家村杂货铺开始的那些东西——一个竹篮翻三倍、一船香料抵六业——都不是从有到多。是从无到有。”

林婉把手抽回来，拿起捣药杵继续转。转了三圈才说：“怕。可我是医生——病人在哪，我在哪。你是我的病人。”她拿捣药杵敲了他一下，不疼。“你那颗心——太野。得有人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