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之限，只剩七日。却说三叔得了唐逸的信，从北边赶回温州——祖父走了，他没能赶上送；可唐记要断尾往东的这桩事，他赶上了。他回到料库，一句话没多说，先蹲下把库里的料，一桩桩又点了一遍。

王官这日又来，脸色比前几回更难看：“唐老板，严大人说了，七日后，亲来温州。您这『官督商办』，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

唐逸笑着送客，转身进账房，对二叔、唐康说：“时辰到了。明面的，交你们；核心的，我带。”

二叔咂舌：“三郎，你真走？”

“真走。”唐逸正色，“严世昌七日后到，他一到，明面唐记必被封查。咱不能等他封，得先分。明面的，你们守，任他查；核心的，我带走，他查不到。”

唐康问：“哥，明面这三船、六业，严世昌封了，咱咋办？”

“他封不了。”唐逸冷笑，“唐记明面产业，挂赵王引票，账清得能照人。他封，得走程序，得有由头。没由头，他敢封皇商的产？赵王这名分，虽保不住咱，可还能绊他一跤。二叔、唐康，你们守明面，拖他程序，拖到风过。”

二叔点头：“成。明面的，俺们守。你带核心，给唐记留根。”

二叔在旁边，闷声：“侄儿，明面料库，俺守。胡师爷要查，俺给他查，账清，他咬不动。”

唐逸看二叔——这叔，守了半辈子温州，腰板一直直。他笑：“二叔，核心料的转运，唐芸经手。明面料库，您守。两头的料，您都得清。”

二叔“嗯”了声，攥了攥拳。

部署定，唐逸当夜加速转运。

唐逸把名单最后定下：麻六掌舵，沈万舟指海，阿木管捆扎，春杏管衣物补给，王婶带两个女徒管伙食，周师傅的大徒弟铁柱管修船，两个通事管言语，半吊子郎中老孙管草药，林婉管医，唐芸管暗账，唐逸总揽。十二个名字写在毛边纸上，墨还没干透。他把这张纸看了两遍。十二个人，十二种手艺，凑在一起是一条船。少了谁都不行。

物资上船那夜，唐逸一个人在码头站了很久。十七坛种子用油布封了口，每坛上贴了标签——不是写的，是阿木用炭条画的：稻子是两片叶子，薯是一坨圆，奇南香是一棵歪树。坛子一个个搬上船的时候，唐逸在旁边对单子。“五谷”那坛是二叔从青田老家背来的稻种——二叔说过，这稻在唐家村种了三代，粒小但香。“薯”那坛是当年在琉球阿望他爹给的，在温州试种两年才稳住产量。这两坛，比金银都重。

二叔和唐康也来了——帮着搬货。

二叔搬完最后一袋盐，站在码头上不说话。码头边的火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一清二楚——比去年多了三道。不是老的三道，是这一年被严世昌的人查账查出来的。“三郎，”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这船开走了——明面上，唐记就不姓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