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图是唐记的眼。沈万舟在书房摊开那张手绘的海图，就着灯，手指从温州一路划向东南，又折向东。老人家的指尖，走过他一辈子走洋攒下的记号：哪处岛有淡水，哪处礁藏在水下，哪处洋面秋冬多风暴。

“后生，”沈万舟捋须，“咱不走官船的航道。那上头眼线多，满剌加的官市、旧港的税司，都认得唐记的船。咱走黑潮外缘，顺着流，绕开官市，再往东——这一路，风信要算准，淡水的日子要掐紧。”

沈万舟讲起黑潮，话里带着走海人的口气：“黑潮那水，蓝得发黑，像地底翻上来的。流速急的时候，一昼夜能推着船走上百里——可也险，潮头撞着礁，船底一响，就是窟窿。老夫年轻时，在满剌加外海遇过一回，潮头把船掀起来，又砸下去，甲板上的桶全滚了，亏得船老、舵稳，才扛过去。”他说着，拿指头在桌上比划：“走黑潮，别跟它拧着来。它往东推，你顺着借力；它打旋，你绕开。顺着它，它是你的马；拧着它，它是你的坟。”唐逸听着，拿炭笔在图上把黑潮的流向又描了一遍。描完，他抬头：“沈老，您这几十年的海，俺一张图，记不全。”沈万舟笑：“图记不全，路上补。走着走着，图就全了。”

唐逸俯身看那图。图上朱笔标着的，是沈万舟一生的胆识。可图的东头，是一片空白——前人没去过的海。

“沈老，这空白，便是咱要去的岸？”

沈万舟点头：“正是。郑和下西洋，最远到了满剌加以西；再往东，是红毛人说的『新岸』。咱去的那片，图上没有，得靠到了再画。”

唐逸想起苏文卿。苏文卿在翰林院，管着前朝的舆图旧档，曾许诺替他寻郑和航海图的残本。“苏兄说，残本里标了一处『风土迥异』的岸，方位与咱算的暗合。只等他寻着，便托人捎来。”

等图的那几日，唐逸夜夜摊图。

他拿炭笔，在空白的东头，轻轻画了一个圈——那是他心里的城。圈不大，却沉，像把唐记的整副劲，按在了海上。

苏文卿的图，在第七日到了。托京里相熟的书办，裹在寻常的线装书里，混过关文，到了温州。唐逸拆开，是一幅残破的绢图，边角虫蛀，墨迹却清。图上标着一处海岸，旁注“地广人稀，可耕可泊”，方位正与沈万舟算的暗合。

“沈老，您看。”

沈万舟凑近，捋须良久：“后生，这残本，是郑和船队里一个火长画的。他到了这片岸，没上岸，只记了方位。咱这趟，是去替他，把那圈画圆。”

唐逸把残本小心卷好，与沈万舟的手绘图并放。两图相叠，唐记的眼，看得更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