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船队早年在生地上安下家来——北埔的墙立起来了，红毛人的船也常来河口泊着。这桩事，是入生地大半年后起的。冲突是正午起的。

阿木在墙头守，远远瞧见个红毛人猫着腰溜进薯垄，挖了俩薯往怀里揣。阿木眼疾，跳下墙，带俩后生悄悄摸过去，一把按倒。红毛人挣扎，叽里呱啦，可阿木手紧，挣不脱。

唐逸闻讯来，看那红毛人——瘦高、凹眼，怀里俩薯还热乎。麻六独眼一厉：“后生，生地里偷粮，是该罚。粮是命。”

未时，红毛人的船头那人带几个拿火铳的过界，气势汹汹，拿喇叭喊了一通——那调门，傲，像说“放人，不然开炮”。

唐逸不慌。他让通事喊回去：“尔等的人偷唐记埔的粮。粮是命，偷粮该罚。还人，可立规矩——越界必究。”

红毛船头的人眯眼，又喊，像说“这地是我们的，你们滚”。

唐逸冷笑。他让麻六把两门炮明晃晃推出，炮口朝南；又让阿木在墙头走动显人多；自个儿站高地，手背后，淡看红毛人。

“麻叔，”他低声，“炮亮着，不放。红毛人炮利，可咱理直、阵稳。他若莽，咱炮说话；他若退，咱立规矩。”

红毛船头的人见唐记阵稳、炮亮、人齐，眼珠子转了转，喊了句，像“还人”。唐逸让人把偷薯的推过去，自个儿上前一步比划：手画个圈（界），指红毛人摆手（不许过），指唐记埔摆手（不许犯），末了竖一根指，比划“再犯，不放”。

红毛人懂了——还人，可立界，越界必究。他脸色阴了阴，末了点头，带人退了。

唐逸松了口气。他不战而屈人之兵——红毛人炮利，可理亏、晚来、人少。唐记先占、阵稳、理直，红毛人不敢莽。

“麻叔，”他冲舵楼，“红毛人退了，可不服。往后墙头多双人。”

第二日，铁柱把墙再加高半丈，望口加密。阿木带人每日巡墙两趟。麻六擦炮，独眼亮。沈万舟教伙计认红毛人的枪炮声——“砰”是火铳，“轰”是炮，听见“轰”，躲墙后。唐记埔因这冲突，反倒紧了；三十七口人因这冲突，更齐了。

这月生地进了旱季，雨少，可河没断。林婉说，这地的河连着林子的泉，旱不死。唐逸信她——这媳妇，懂土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