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前夜，唐逸巡了三遍船。

头一遍，他踩着远志号的跳板，从船头走到船尾。甲板是新铺的杉木，踩上去微微发弹。舱里的淡水桶、腌货坛、种子箱、药箱，一样样都在位，封条没动。老鲁在舵位上打盹，听见脚步，睁眼：“东家，查第三遍了？”唐逸笑：“老鲁，临行前，多看一眼，海上少一分险。”

第二遍，他去归雁号。阿木正就着灯笼核淡水账：“东家，四百八口日，一日不少。”唐逸拍他肩：“阿木，这账你日日查。淡水少了，第一个知道的是你。”阿木正色：“东家放心，俺拿命查。”

阿木把淡水账本递给唐逸看，上面一行行记着日期、数量、用度，笔笔清楚。唐逸翻了翻，指着一页问：“这日咋多记了半桶？”阿木说：“那日风大，船板晒裂了一条缝，俺用淡水浇了船板，压了裂——宁可少喝半桶，不能让船带着缝走。”唐逸点头：“对。船比水金贵。你守淡水，是守全船人的命。”阿木咧嘴笑：“东家，俺这条命，就交给这船了。船在，俺在。”

第三遍，他上拓荒号。沈万舟在舱里摊图，就着灯，把航线又指了一遍：“后生，出了瓯江，走黑潮外缘，避官市，过满剌加以西，循残本方位，到那片岸。全程三百余航日，掐准了。”唐逸点头：“沈老，图在，路清。”

巡完船，唐逸立在船头，回望唐家村。夜色里，村子静卧在瓯江边，几星灯火，是守夜的人。祖父的坟在新垦的坡上，二叔说，坟前他每日添一把土；老槐树的枝子映着月光，麻雀缩在檐下；五灯墙的温州灯，遥遥亮着，像唐家村的眼，望着这三艘要走的船。

他望着唐家村的灯火，数了数——亮着的，是二叔家、老周家、还有村口那盏。祖父的坟看不见，可他知道，坟前的松，该又高了一截。他想起小时候，蹲在祖坟前拔草，祖父在旁边坐着抽烟，忽然说：“三郎，往后你走得远，记得回来看看。”他当时“嗯”了一声，没当回事。如今他站在这船头，隔着夜，看那座山，忽然想：爷爷，俺走得远，可俺记着路。海再大，也有回头的时候。

二叔在岸上等他，披着袄：“三郎，巡完了？”唐逸点头：“二叔，三艘都实。明日，起锚。”二叔眼圈红，却笑：“去吧。温州这盏灯，俺替你亮着；唐记的铺面，俺替你守着。”

唐逸握住二叔的手：“二叔，您守温州，是唐记的盾；我往海上，是唐记的矛。盾矛都在，墙立得住。”二叔点头：“你去吧。真到了那日，严党来查，俺把暗账烧了，人也散了，他们拿不住唐记的实。”

唐芸在船上，把暗账的钥匙系在腰间，对唐逸说：“哥，温州的暗账，我留了一份给二叔。真要散，留的那份能保温州的人。”唐逸笑：“妹，你这柜，收的是命。命在，甲碎也不怕。”

林婉在医棚改成了船上的小舱，药箱锁好，对唐逸说：“逸哥，海上若有人寒热，全靠这包金鸡纳。我多带了两倍的量。”唐逸握她手：“林大夫，你这想头，比谁都远。到了岸，你开医棚，教本地女人接生，唐记的城，就有活气。”

三叔北边的信，这日又到了，仍是寥寥数语，还是那两句——『俺在北方，替唐记听风；你往海上，替唐记立城』。唐逸把信贴在胸口，觉得三叔虽远，却像就站在船头。

唐逸回舱，把那包家乡土、那枚罗盘、祖父的烟袋、两图并卷，一并摆在枕边。根、路、图、劲，都在，唐记的城，就在前头。他想起黄巢——那个考了一辈子进士、终究没进长安的读书人，临死前说“去没有长安的地方，自己划一座城”。唐逸要去画的，不是又一座长安，而是一座规矩由众人定的城。黄巢没做成的事，他替黄巢做；唐记没去的海，他替唐记去。

阿木巡夜，见东家立在舱口，笑：“东家，明日启程，您倒精神。”唐逸笑：“阿木，启程前夜，睡不着。咱去海上画城，这城，是唐记几代人的念想。”

林婉来舱，坐在他对面，轻声：“逸哥，我昨晚梦见那片海岸了。岸上有树，有淡水，有本地的人。我教他们女人接生，他们教我本地草药。唐记的城，不是唐记一家的，是大家的。”唐逸握她手：“林大夫，你这想头，比图还远。到了岸，先立约，再分地，男女都能说话。”

二叔又来船上，递给唐逸一个小布包：“三郎，这是爷爷的旱烟袋，你带着。还有这包土——是唐家村的土，你带上，迷路了闻闻，就知道根在哪。”唐逸双手接过，烟袋与土，一样是根，一样是念。他把布包贴胸口，觉得祖父的劲，又近了一分。

沈万舟来舱，捋须：“后生，明日风信到，船启。你这东家，临行前夜，倒比平日稳。”唐逸笑：“沈老，根在温州，枝在海上，我怕什么？”老人家拍腿：“正是这话！唐记的人，走到哪都立得正。”

唐逸吹了灯，和衣躺下。瓯江的潮声里，他听见三艘船在锚链上轻轻撞，一声声，像在数启程的时辰。他闭上眼，梦见三艘船驶过黑潮，驶过信风，驶向那片谁也没去过的海岸。岸上有孩子在跑，有妇人在晒渔网，有老汉蹲在码头抽烟——这是还没立起来的城，可唐逸看得真真切切，像已经住了一辈子。他听见祖父的声音在风里说：“三郎，海那头，是唐记的新根。”风来，根在，唐记立得住。

天快亮的时候，唐逸醒了一回。船舱外，天边泛着鱼肚白，三艘船的影子，在薄雾里立着。他披衣起身，走上甲板，海风扑面，带着凉意和潮气。码头上，二叔已经来了，披着袄，站在跳板那头，见他出来，没说话，只冲他点了点头。唐逸也点了点头。爷俩隔着一道跳板，把该说的话，都点在了头里。他转身回舱，拿起那支笔，在航程册的首页，写下启程的日子。墨迹未干，晨光已经照进了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