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里的风,比海上的风更冷。苏文卿在翰林院,把那封弹劾唐记的奏折。又“不小心”压在了最底下的文书堆里。这折子,是严世昌的人递的,罗列唐记“私通外洋、私藏军械、富可敌国”三大罪,字字要唐记的命。
“苏学士,”同僚来催,“这折子,该呈了。”苏文卿慢条斯理地翻着手里的书:“不急。前头还有七本陈年的旧折没清,按规矩,得一本本来。咱翰林院,讲的是个『序』字。”
同僚无奈,去了。苏文卿把那折子又往底下一塞。心里算着日子——唐逸的信说,船备妥还需一月。这一个月,他得把折子,卡在“路上”。
严世昌那边催得紧。他的人来问:“苏学士,那折子呢?”苏文卿一脸为难:“丢了。前几日库房漏雨,几本旧档沤了,许是混在里面,烧了。下官这就查。”来人变了脸,却拿他没法——翰林院的折子。丢了便丢了,追不回。
苏文卿耗尽人情,托相熟的御史。在朝会上“无意”提起:“唐记近年输财纾难,平粜赈荒,民望颇高。若此时罪之,恐失民心。”这话传到御前,皇帝沉吟,唐记的案,便又缓了一步。
唐逸在京里的眼线,把消息一封封捎到温州。唐逸读着,对二叔说:“苏兄在京里。拿自己的人情,替唐记挡刀。”二叔眼圈红:“苏学士是唐记的恩人。”唐逸正色:“恩是恩,可苏兄的刀。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咱得快。”
苏文卿的密信,这日到了。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折已压,御前缓。然严党不死心,一月为限。弟速备,早走为上。兄在京里,能拖一日是一日。”唐逸把信贴在胸口,觉得苏文卿虽远。却像就站在唐记的船头,替他挡着京里的风。
夜里,唐逸独对灯,想起苏文卿当年在唐家村教他读书的样子。那时的苏文卿,是个清贫的秀才,教他“读书不为做官,为明理”;如今的苏文卿,是翰林院的学士,拿官身替他挡刀。读书明理,到头来,是明在这“义”字上。
唐芸在暗账上,记了苏文卿的恩:“苏兄压折,唐记暂脱险。此恩,唐记记着。”她抬头:“哥,苏兄的刀,挡的是唐记的命。”唐逸点头:“妹,你这柜,收的是命,也收的是恩。”
二叔来书房,见唐逸对着苏文卿的信出神,说:“三郎,苏学士这般,咱不能负了他。”唐逸正色:“二叔,咱不负他,便是早走、立城、接应他日可能来投的人。唐记的城立了,苏兄的『义』,才有落脚处。”
五灯墙的温州灯,遥遥亮着,像在替京里的苏文卿,点一盏。唐逸想起祖父说的“五灯墙不能空着”——京里那盏,虽灭了,可苏文卿这般人,便是京里不灭的灯。
阿木巡夜,见书房灯亮,探头:“东家,您又熬。”唐逸笑:“阿木,京里的风比海上冷,睡不着。”阿木挠头:“俺只认淡水账,京里的事,归您。”
沈万舟来书房,听唐逸说了京里的事,捋须:“后生,苏学士这刀,挡得了一时。咱得赶在他刀卷刃前,把船开出去。”唐逸点头:“沈老,一个月。一个月后,风信到,船启,唐记的命,自己抛锚。”
林婉端药茶来,听罢,说:“逸哥,苏兄替咱挡刀,咱更得快。海上立了城,才有底气接应他。”唐逸握她手:“林大夫,你这想头,比谁都远。”
唐逸提笔,给苏文卿回信:“苏兄,折已压,弟知。一月为限,弟记着。船备妥,风信到,便启。兄在京里拖刀,弟在海上画城;南北两处,一根在兄,一根在弟。唐记的城立了,接兄来投。”信写完,他贴在胸口,觉得苏文卿虽远,却像就站在图边。
苏文卿的压力,不止来自严党。翰林院里,有人看他“压折”不顺眼,暗中去严世昌那告了状。严世昌冷笑:“苏学士,唐记给你什么好处?”苏文卿坦然:“唐记没给下官好处。下官只知,弹劾的折子,若无实据,便是陷朝廷于不义。唐记输财赈荒,百姓称颂,岂能因一句『富可敌国』便罪之?”严世昌盯他良久,拂袖:“苏学士,好骨气。”
苏文卿回府,夫人迎上来,见他脸色不好,轻声:“相公,又为唐记的事?”苏文卿笑:“夫人,唐逸是我教出来的。他明理,我岂能不明义?”夫人叹:“相公,你这般,得罪了严党,官路怕是到头了。”苏文卿正色:“官路到头,不过不做这学士;义字若丢,做人便到头了。”
唐逸在京里的眼线,把苏文卿对严世昌的话,一字不漏捎来。唐逸读着,对二叔说:“苏兄这是拿官身,替唐记挡刀。”二叔眼圈红:“苏学士是唐记的恩人,也是读书人的脊梁。”唐逸正色:“恩是恩,咱不能负。咱立了城,接他来投,才不负他这身骨气。”
苏文卿又寻了相熟的御史,在朝会上旧话重提:“唐记近年输财纾难,平粜赈荒,民望颇高。若此时罪之,恐失民心,亦寒了商民效忠之心。”皇帝沉吟,问严世昌:“唐记之罪,可有实据?”严世昌支吾:“尚在查。”皇帝摆手:“既无实据,缓议。”唐记的案,又缓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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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逸在京里的眼线,把御前这番对答,也捎了来。唐逸读着,提笔给苏文卿回信:“苏兄,御前缓,弟知。兄以『无实据』三字,替唐记挡刀,弟记着。一月为限,弟备妥便启。兄在京里拖刀,弟在海上画城;南北两处,一根在兄,一根在弟。唐记的城立了,接兄来投。”
夜里,唐逸独对灯,想起苏文卿当年在唐家村,教他读书的样子。那时的苏文卿,是个清贫的秀才,教他“读书不为做官,为明理”;如今的苏文卿,是翰林院的学士,拿官身替他挡刀。读书明理,到头来,是明在这“义”字上。风来,甲可碎,根在。
唐芸在暗账上,记了苏文卿的恩:“苏兄压折,御前缓,唐记暂脱险。此恩,唐记记着。”她抬头:“哥,苏兄的刀,挡的是唐记的命。”唐逸点头:“妹,你这柜,收的是命,也收的是恩。”
阿木巡夜,见书房灯亮,探头:“东家,您又熬。”唐逸笑:“阿木,京里的风比海上冷,睡不着。”阿木挠头:“俺只认淡水账,京里的事,归您。”唐逸笑,把苏兄的信和两图并卷,一并抱在怀里。一月后,风信到,船启,唐记的命,自己抛锚。唐逸在书房坐到天明,把苏文卿的信又读了一遍。信上“能拖一日是一日”六字,沉得像千钧。苏文卿在京里拖的,不是折子,是唐记的命;唐记在海上画的,不是城,是还苏兄的义。
二叔来书房,见唐逸对着信出神,说:“三郎,苏学士这般,咱不能负了他。”唐逸正色:“二叔,咱不负他,便是早走、立城、接应他日可能来投的人。唐记的城立了,苏兄的『义』,才有落脚处。”
林婉端药茶来,听罢京里的事,说:“逸哥,苏兄替咱挡刀,咱更得快。海上立了城,才有底气接应他。”唐逸握她手:“林大夫,你这想头,比谁都远。”
唐逸把苏兄的信和两图并卷,收进匣子,和粮药单、人名单并排。他忽然笑了——祖父说的根扎两处,今儿真应了:一处扎温州的图库,一处抛海上的航路;京里那根,虽断了,却有苏兄这盏灯,替唐记亮着。
唐记的人,都记着苏兄这一身骨气。风来,根在,唐记立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