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丁看那麻袋——果然是粗麻，麻线粗得扎手。又看小周那副老实相，懒得掀二十袋货。“成，走。”

马车出城。二叔站在城门口，直到车影没了，才把憋在胸口的那口气吐出来。他手还在抖——可这回，是站着送人走，不是被人当货查。

十九口悄无声息上了船。麻六在舷梯口接，独眼一个一个认——唐康、三叔、老张、老李、刘婶、小周……每认出一个，他的独眼就亮一分。“唐康！三叔！老朽接你们了——”

唐康上船，腿软——这半年来头回觉出自个儿是人，不是伙计。他攥着麻六的手不放，攥得麻六的老骨头嘎吱响。“麻叔——咱……咱真走了？二叔在城门口看着呢。”

“走了！”麻六独眼一亮，“后生在那头等你们！”

唐康是最后一个上船的。他上船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喘气，是找纸笔。他从怀里摸出半截炭条和一张揉皱了的毛边纸，蹲在甲板上写——“出温州湾，人数十九，时辰丑时三刻”。刻在他骨子里的习惯，被严世昌的人打压了半年都没断——该记的账，一笔不少。

三叔在甲板上默不作声地走来走去。不是晕船——船还没开。他是在数人。十九口，一个一个数过去。数完，在船尾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小块木头和一把小刀。不是刻鸟——是刻地垄。一刀一刀，横平竖直。“到了生地，”他跟旁边看他的唐康说，“俺要种地。这垄是菜畦——先想好咋打，到了就能种。”

远志号连夜走，不走温州湾，走外海，绕琉球。十九口挤在舱里，又挤又暖。唐康靠舱壁睡着了——半年来头一回睡这么沉。三叔在旁边守着，隔一会儿就摸一下唐康的额头，怕他发烧。以前在温州总号是二叔管唐康，如今二叔留在旧大陆守灯，唐康得自己稳。

在琉球补淡水的时候，郑翁的儿子阿望认出了唐康。“唐康叔！”他蹦着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捧干薯片——是他娘烤的。“俺爹说唐记的人往东去，是寻根。这薯片带船上吃——烤了三天，不坏。替俺给温州唐二叔也捎个好。”唐康接过去，眼眶红了。这琉球少年，是三郎当年用滑轮吊机帮他卸货交下的朋友——一个滑轮吊机的缘，如今变成了过海的人情。

过琉球，真正进生海。唐康他们头回走生海，吐得昏天黑地。麻六独眼乐：“康儿，吐吐就习惯了。后生头回也吐——吐完还掌舵呢。”沈万舟捋须：“唐管事，生海的风野。可过了黑潮，见绿地，啥都值。”

黑潮到。水墨黑，流急。沈万舟站船头看水色，眉头皱了一下——这趟的黑潮比上回宽了半里，支流的切角偏了三分。“唐康，前头黑潮。走支流，贴边，借流推一把。”

唐康扒着船帮，脸白。但他手指着水里一道暗纹：“沈老，那就是支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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