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寨的仓库门被破开的时候,连见惯了缴获场面的贺九都愣在了门口。
风雷谷灵兵营的军饷库他管了三年,每月过手的灵石不下五万。但黑风寨这种穷山恶水的土匪窝,仓库里堆的东西居然比风雷谷的军饷库还满。整箱整箱的灵石码在墙角,箱盖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显然很久没人动过——黑风老祖劫来的灵石太多,花都花不完。灵石旁边是法器架,五层木架排了整整三排,从下品法器到上品宝器全有,有的是被劫商队的货,有的是被杀散修的遗物,随随便便堆在一起,剑和刀插在同一个架子上,斧头和拂尘塞在同一个格子里,像一座没人整理的兵器坟场。
贺九没有进去。他让手下两个小队长带人清点物资,自己转身走到仓库最里面那堵墙前。墙上有一扇暗门,被一堆空箱子遮住,移开箱子之后露出一道往下的石阶。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阶面上有干涸的血迹,暗红色,已经渗进了石头缝里。
他顺着石阶走下去。地牢不大,二十步见方,顶上只悬着一颗快耗尽的荧光石,光线暗得像泡在墨水里。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铁锈味,还有一种更浓烈的、让人胃里翻搅的腐臭。地牢三面墙上各嵌着一排铁环,每个铁环上都拴着一个人。贺九借着荧光石残存的微光数了数——二十三个。他们被铁链穿过锁骨吊在墙上,伤口已经化脓,烂肉和铁锈混在一起,苍蝇嗡嗡地绕着伤口飞。有人听见脚步声,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那是一个被折磨到连抬头力气都没有的人唯一能做的反应。
贺九退出地牢时脸色铁青。他走到仓库门口,对正在清点灵石的小队长说了句“去请阁主,说地牢里有活人”,然后自己又折回去了。他没有在门口等,而是蹲在地牢里,借着荧光石的微光,一个一个地检查被囚者的伤势。他蹲到第三个被囚者面前时,发现那是个炼气期的散修,锁骨上的铁环穿得太深,已经把骨头穿裂了。他伸手去探那人的脉搏,指尖刚碰到手腕,那人忽然睁开眼,嘴唇翕动着,反复念叨着几个模糊的音节。贺九凑近了听,终于听清了——那人在说“别杀我”。
“不杀了。”贺九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黑风寨没了。你是哪的人?”
那人没有回答。他的眼白翻了一下,又昏了过去。
赵长生走进地牢时,身后跟着扛药箱的孙颖儿和老药头。他站在地牢中央,目光扫过三面墙上那些被铁链穿过锁骨吊着的身影,没有说话。孙颖儿已经蹲在最靠外的那人面前,从药箱里取出续骨丹和回春丹,用温水化开,一小勺一小勺往那人嘴里喂。老药头拄着拐杖,挨个检查伤势,每检查完一个就在药箱上贴一张标签——重伤、危重、残废——分类的声音在寂静的地牢里格外清晰。
“这个锁骨粉碎,右臂肌腱断裂,就算救回来,右臂也废了。”
“这个被抽了至少三成精血,丹田有裂痕,需要阁主亲自出手才能修复。”
“这个……这个还活着?伤成这样还活着?”老药头蹲在一个被铁链穿了琵琶骨的老者面前,手指搭在对方枯柴般的手腕上,眉头越皱越紧,“金丹初期。修为被抽走了九成,丹田几乎干涸,但他还在用最后一丝灵力护住心脉。这个人的求生意志——老朽活了七十年,没见过这么硬的骨头。”
赵长生走到老药头身旁,低头看向那个老者。老者的头发被血垢黏成一缕一缕的,脸上全是鞭痕和烙铁的旧疤,左眼眼眶凹陷——左眼已经没了。但他的右眼是睁着的,浑浊的眼珠在荧光石的微光里缓缓转动,最后定在赵长生脸上。
“你是……赵长生?”老者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粗陶。
“是我。”
老者右眼里忽然涌出泪来。泪淌过脸上的鞭痕,把干涸的血垢冲出一道浅沟。他用那只仅存的右眼死死盯着赵长生,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黑风老祖说……你们不会来救散修。他说散修的命不值钱,没人会来救。”
赵长生蹲下来,从袖中取出那个画着青木叶的小瓶。孙颖儿给他备的——不是丹,是变异青木藤叶榨的汁,加了一滴生命灵力。他把小瓶打开,送到老者唇边。“黑风老祖的话,不用信。”药液顺着老者的喉咙滑下去,那滴生命灵力在他干涸的丹田里晕开,像一滴春雨落在龟裂的河床上。老者的呼吸平稳了些,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赵长生按住了他肩膀,“先别说话。你的丹田,我能修。你的眼睛,我暂时没办法。但你的人,我全要了。”
地牢里二十三人的伤势逐一处理完毕,能走的扶着不能走的,依次挪出仓库。仓库门口,黑风寨缴获的灵石和法器被分成了堆,赵长生让人把所有缴获物资分为三份。一份充公入长生阁公库,用于丹堂和器堂的原料采购;一份奖励此战将士,按斩获战功和清扫贡献分配,当众发放。石铁领灵石时挠头说“我就劈了三个”,贺九帮他把灵石塞进怀里:“让你拿就拿,军功记分不记人情。劈三个是三个的份。”
最后一份,赵长生让人清点好,装在缴获最干净的一口箱子里,放到获救散修们面前。他对那二十三个刚从地牢里被救出来的人说:“这是黑风寨劫来的灵石。里面有一部分是你们的,也有更多是已经死了的人的。现在分不清了。你们每人拿一百灵石,当路费。想回家的回家,想投亲的投亲。”
那个独眼老者扶着仓库门框站起来。他的伤势最重,孙颖儿给他服下的药力还没完全散开,腿还在抖,但他站得很直。他看着赵长生,把手里那袋灵石放在地上,然后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石板地上。二十三个人同时跪下,膝盖砸在石板上像沉闷的鼓声,有人在哭,有人磕头磕得太用力额头破了皮,血混着地牢里的灰泥糊在脸上。
“阁主。”独眼老者抬起磕出血的额头,声音发颤,“老朽的命是你从地牢里捡回来的。回家?老朽的宗门被黑风寨屠了,山门被一把火烧成白地,弟子全死了。这双膝盖跪过天地,跪过祖宗,跪过被杀的老掌门。今天跪你——不是求你收留,是求你收下这二十三条不要命的命。我们愿加入长生阁。”
石小满站在旁边,扛着斧头,眼眶红得不敢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