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魔岭周边有十七座凡人村庄,黑风寨在这片山区横行了二十年,每个村都欠着一笔血债。
赵长生让王大石把缴获的灵石分出第三份时,王大石没有犹豫,只是在分装时问了句:“每村送多少?”赵长生说:“按丁口算。大人每人五块灵石,老人小孩翻倍。”他没解释为什么老人小孩翻倍——王大石也没问。他只是把灵石按村庄分别装袋,袋口系上红绳,然后从长生军里挑了十几个认得路的本地兵,每人带一队,扛着麻袋翻山越岭往各个村子送。
石小满领了去槐树岭的差事。他是青溪镇矿工出身,认得万魔岭的山路。跟他同行的两个新兵都是本地散修,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在岔路口低声指方向。翻过第三道山脊时,石小满看见山坳里那片歪歪扭扭的土坯房,脚步顿了一下。
槐树岭比他记忆中更破败。村口的井台塌了半边,井绳断成一截一截挂在辘轳上,井沿的石头被磨得光滑发亮。几个老人坐在土墙根下晒太阳,看见山道上下来三个穿长生阁战甲的兵,其中一个老妇人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背抵住土墙,嘴唇发白。一个光着脚的小孩从巷子里跑出来,看见石小满肩上那柄开山斧,扭头就跑,跑掉了一只草鞋也不敢回头捡。
石小满把开山斧从肩上卸下来,靠井台放着,空手走到村口。他把麻袋放在地上,解开袋口,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灵石。阳光下,灵石的棱面折射出淡青色的光,映在土墙上像一小片流动的水。
“我们是长生阁的人。”他说,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像是在跟受惊的牲口说话,“黑风寨已经没了。阁主让我们来送灵石——不是来收税的,是来赔你们的。”
土墙根下没人应声。那个背抵土墙的老妇人盯着麻袋里的灵石,表情不是惊喜,是困惑——像一个人饿了几十年,忽然有人把一碗肉端到他面前,他的第一反应不是伸手去接,而是怀疑这碗肉是不是有毒。一个拄拐的老汉从墙根站起来,拐杖在泥地上戳了三下,颤巍巍走到石小满面前,低头看了看麻袋里的灵石,又抬头看了看石小满,干裂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修士……给我们送灵石?”
他活了一辈子,只见过修士来收灵石。灵矿脉的租税、官道过路费、灵兽踩了庄稼的赔偿——每一笔交易都是修士来拿,凡人交出去。今天有人把灵石送到他面前,跟他说这是赔你们的。他浑浊的眼珠在石小满脸上停了很久,似乎在辨认这个年轻人是不是在骗他。石小满蹲下来,从麻袋里抓了一把灵石放进他手心。灵石的棱角硌在老茧密布的手掌上,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到指尖。老汉低头看着手里那捧闪着微光的石头,忽然转身对着村子里喊了一嗓子,声音又哑又尖,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老鹅。
“不是来收税的——是来送灵石的!”
土坯房的门一扇一扇开了。先探出头的是女人,然后老人拄着拐杖从门洞里慢慢挪出来,小孩从墙头探出半个脑袋。他们围到村口那口枯井边上,看着石小满把麻袋里的灵石一捧一捧往外掏。石小满按名单念名字,念到一家,就数出灵石放进那人手里。有个瞎眼老妪被人搀到石小满面前,伸出两只枯柴般的手,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纸。石小满把灵石放在她手心,轻轻合上她的手指。老妪攥着灵石,忽然哭出了声。她的眼泪顺着脸上沟壑般的皱纹淌下来,滴在那几块灵石的棱面上。她边哭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嘶哑,像从喉咙最深处撕出来的。
“我那儿子死那年,黑风寨的人来村里,说收什么什么税,我家交不出来,他们把房顶都掀了。那年冬天我抱着他冻僵的身子,只能摸到他手心里攥着一块石头。不是灵石——是河滩上捡的圆石头。他到死都想给娘带块石头回来。”
石小满的眼眶红了。他把麻袋里剩下的灵石全倒在井台边——超出名单份额的部分,他往村里多留了许多。村长拄着拐杖送他到村口,石小满走出很远了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槐树岭全村人还站在枯井边上,没有人弯腰去分灵石。他们只是站着,目送他翻过山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