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散修自治会

一天傍晚,他刚处理完王守业归附的事,路过西市时被一个卖灵茶的散修老头认了出来。老头慌忙起身行礼,差点把茶摊上的泥炉打翻。赵长生扶住泥炉,在茶摊的长条凳上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大麦茶。老头受宠若惊,一边倒茶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起西市散修们最近的日子——坊市抽成降了,灵草收购价公道了,商路上再不用担心被劫了。说到最后,老头忽然叹了口气,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眼角:“日子是好过了,可是阁主,散修们还是没有根。长生阁能护我们一时,能护我们一世吗?万一哪天您不在黑石城了,万一长生阁搬到别处去了,这些规矩还会在吗?”

赵长生端着茶碗沉默了很久。不是因为这个问题难回答,而是因为这个问题太真了——真到戳中了所有制度设计中最根本的那个漏洞。他以长生阁阁主的身份定了新规,以长生军的武力平了万魔岭,以长生商盟的体量压下了三大家族。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还在。如果他不在了,或者长生阁不在了,这些规矩还能靠什么立住?

不是靠下一个强者——下一个强者可能叫王鼎第二。也不是靠长生阁永远强大——没有哪个宗门能永远强大。只能靠黑石城自己。靠那些每天在西市摆摊、在灵矿挖矿、在坊市买丹的散修自己。

“老人家,”赵长生放下茶碗,忽然问,“如果长生阁让你们自己管自己,你觉得会有人站出来吗?”

老头愣住了。他活了七十多年,从没听过“散修自己管自己”这种话。散修从来都是被管的——被宗门管、被家族管、被坊市管、被邪修管。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磕磕巴巴地说:“应该……应该会吧?西市的老刘头,卖灵草卖了三十年,谁家有几口人、谁家孩子有没有灵根,他比坊市的管事还清楚。还有东市的张铁匠,散修们吵架都找他评理,比坊市管事的裁决还服众。还有……”

“够了。”赵长生将茶钱放在桌上,站起身,“让他们明天来长生阁驻地。就说我要跟他们商量一件事。”

第二天清晨,西市的老刘头、东市的张铁匠、南市的药材婆子孙三娘、北市的旧器摊主老钱头——四个在黑石城散修中人缘最广、口碑最好的老人,被请进了长生阁驻地的正堂。他们走进来时脸上写满了忐忑,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被长生阁盯上了。直到赵长生开门见山地说出那句话,他们才齐齐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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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阁打算在黑石城成立一个散修自治会。会长由散修自己选,理事由散修自己当,规矩由散修自己定。黑石城以后的事——坊市纠纷、商路安全、散修福利、甚至对违规律条的惩处——都由自治会说了算。长生阁只做最后的后盾:自治会定了规矩,长生阁负责确保规矩不被破坏。但规矩本身,得由你们自己来定。因为你们才是黑石城真正的主人。”

正堂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老刘头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张铁匠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来回摩挲。孙三娘低着头用袖子按眼角。老钱头最镇定,但端起茶碗的手也有些发抖。最后还是老刘头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大麦茶烫过喉咙:“赵阁主,老朽斗胆问一句——您这是要把黑石城,还给散修?”

赵长生摇了摇头,纠正道:“不是还给散修。是让散修自己拿回去。”

老刘头沉默了。他卖了三十年灵草,见过王家护卫砸摊收保护费,见过坊市管事克扣散修的血汗灵石,见过太多把“还给散修”挂在嘴边的强者——他们说完这句话之后,通常会再加一句“所以你们以后要听我的”。但赵长生说的是“自己拿回去”。这中间的差别,老刘头用了三十年才学会分辨。

“怎么选?”张铁匠的声音粗得像是铁锤砸在砧板上,“黑石城散修少说有几万人,总不能人人都来投票吧?有些人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分两步。”赵长生显然早已想好了框架,“第一步,由四位出面,推举三十个候选人——条件是必须长期生活在黑石城、没有欺压过散修的前科、在散修中有好口碑。第二步,三十个候选人公示三天,散修们有异议的可以到驻地来反映。三天后,在西市口设投票台,所有散修一人一票,从三十人中选出七名理事。七名理事再互选一名会长。”他顿了顿,“投票用的不是纸,是豆子。每人在候选人面前的碗里放一颗豆子。认得字的人可以投,不认得字的人也投得了。”

“好办法!”老钱头一拍大腿,“当年我们在矿场选工头就用这招。豆子不会写假名,谁也做不了假。” 自由小说阅读

孙三娘擦了擦眼角,忽然问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赵阁主,您给了散修这么大的权力——那您自己呢?您不当这个会长?”

“不当。”赵长生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长生阁不在自治会里占任何席位。我的任务是替你们挡住外面那些不想让你们站起来的势力。但站起来之后怎么走,是你们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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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只有四个人参加的筹备会议,后来被黑石城的散修们称为“四老定规”。老刘头、张铁匠、孙三娘、老钱头——四个在黑石城底层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生平第一次不是为了求情、不是为了告状、不是为了讨一口饭吃而走进议事厅。他们是来商量怎么把这座城市还给住在这座城市里的人。

三天后,西市口支起了一排长桌,桌上摆着三十个粗瓷碗,每个碗后面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候选人的名字。投票从辰时开始,到午时结束。散修们排着队,每人手里攥着一颗黑豆,挨个从三十个碗前面走过。有人认识字,对着木牌逐一辨认;有人不认识字,老刘头就坐在旁边一个一个报名字。整个过程安静而有序,没有争吵,没有作弊,没有长生军士兵维持秩序——长生军的士兵都退到了西市口外五十步,背对着投票台,连头都没回。

计票结果当场公布。张铁匠以最高票当选理事,老刘头次之,孙三娘第三。七名理事中,有矿工出身的老钱头、有采药人出身的老刘头、有铁匠出身的张铁匠、有药材贩子孙三娘、有被王家打压了半辈子的散修丹师周半炉、有从万魔岭逃出来被长生阁解救后留在黑石城做小买卖的前囚徒马老汉、还有王守业——那个揣着矿渣账本登门的王家旁支老人。

七名理事互选,张铁匠被推举为首任会长。这个在黑石城东市打了四十年铁、因为不肯给王家的护卫队免费修补兵器而被砸过三次摊子的老铁匠,站起身时粗糙的脸上没有任何得意,只是将他那双被铁锤磨得全是老茧的大手放在投票桌上,沉声说了一句被后来的南域史书反复记载的话:“长生阁把规矩交给了咱们。规矩要是守不住,咱们对不起的不是赵阁主,是黑石城八万散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