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规矩与信任

自治会成立的告示贴出去三天,来报名的散修寥寥无几。

苏瑶亲手起草的告示用词浅白到了极致——“凡黑石城散修,不论修为高低、不论出身贵贱、不论识字与否,皆可参与自治会理事选举。选举以豆为票,不识字的认碗不认字。”告示张贴在西市口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还配了一名识字的老先生大声念了三遍。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但真正上前报名的,三天加起来不到二十个。

苏瑶觉得不对劲。她让陈风的暗探去散修中摸了一圈底,暗探回来禀报时面色古怪:“散修们说……长生阁这招太深了,他们看不透。有人说这是钓鱼——把敢出头的散修骗出来登记在册,以后好一个个收拾。有人说自治会就是换个名头的坊市管事,换汤不换药。还有人说,就算赵阁主是真心的,张铁匠他们也撑不起场子——一个打铁的,凭什么管坊市纠纷?东市那个卖假丹的骗子昨天在茶馆里放话说,就算自治会判了他,他一个筑基修士,张铁匠一个炼气期的能拿他怎样?总不能每次都找长生军吧。”

陈风将这份报告放在苏瑶桌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苏瑶看完,将报告递给刚从新安岭巡视回来的赵长生,说:“规矩给了,没人敢接。”

赵长生将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说话。当天傍晚,他独自一人走进了西市那家闹哄哄的散修茶馆。茶馆里乌烟瘴气,劣质烟草的气味混着大麦茶的苦涩在空气中搅成一团。靠窗的位置围着一圈人,正中间坐着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丹师——正是东市那个卖假丹的骗子,姓钱名坤,筑基初期修为,当年跟钱富沾过一点远亲,在黑石城坊市里坑蒙拐骗了小半辈子。他正翘着腿唾沫横飞地高谈阔论:“张铁匠?他算什么东西!一个打铁的,炼气九层,打铁打了四十年都没筑基。他当会长?他管得了谁?我钱某人一句话——自治会就是长生阁拉出来的傀儡,你们还真信了?赵长生是什么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黑风寨一夜灭门,血手老祖当场废功,这种人会把黑石城交给我们散修?做梦吧!”

周围几个散修有的跟着笑,有的低头喝茶不说话。钱坤说得越发起劲,忽然发现对面的人全安静了。他顺着众人的目光转头一看,赵长生正站在他身后三步处,端着一碗刚从门口茶摊上买的大麦茶,安静地看着他。

“赵……赵阁主!”钱坤从凳子上弹起来,腿磕在桌腿上差点把茶壶撞翻。 二九书屋

赵长生没有理他。他端着茶碗在钱坤对面坐下,对周围那些下意识站起身的散修们压了压手:“坐下喝茶。我不是来抓人的。”然后他转向钱坤,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茶叶的成色,“你刚才说,张铁匠管不了你。为什么?”

钱坤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是筑基修士,但他很清楚面前这个年轻人刚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平了万魔岭。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答道:“修为不如我。南域的规矩就是修为高的人说了算。他炼气九层,我筑基初期。我说不听就不听,他能怎样?”

“修为高的人说了算。”赵长生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似乎在品味其中的荒谬,“那你卖假丹骗人的时候,被骗的散修修为不如你,所以你就活该骗他们?”

钱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不是没有理由——他有无数理由,比如“坊市一直这样”,比如“别人也骗”,比如“我卖的丹虽然品级不对但吃不死人”。但他在赵长生那双平静得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面前,忽然发现这些理由每一个都站不住脚。因为以前他可以这样辩解,是因为以前坐在他对面的人要么是跟他同流合污的坊市管事,要么是被他骗了也不敢吭声的散修。但今天坐在他对面的是把万魔岭连根拔起的人。

赵长生没有继续追问。他端着茶碗站起来,对整间茶馆的散修说了一番话:“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你们觉得自治会是摆设——张铁匠修为低,几个理事都是炼气筑基的散修,真遇到不讲规矩的强人,他们打不过、压不住,到头来还得靠长生军。那这个自治会跟以前的坊市管事有什么区别?区别在两点。第一,以前的坊市管事是王家李家指派的,你们不服也得服;现在的理事是你们自己选出来的,不服可以罢免。第二,以前的规矩是管事一个人说了算,他说你对你就对,他说你错你就错;现在的规矩写在告示碑上,十二条新规,每一条都清清楚楚,犯了哪条就按哪条判——不是我赵长生判,是你们选出来的理事按规矩判。”

他低头看向钱坤:“你说张铁匠修为不如你,管不了你。但如果自治会判你欺诈,你不服——长生阁会替他执行。不是替他张铁匠执行,是替散修自己选出来的自治会执行。”

钱坤的脸彻底白了。

赵长生收回目光,对全茶馆的散修说了最后一句话:“长生阁不替你们做主,只帮你们立规矩。因为你们的利益,只有你们自己最清楚。我和苏瑶可以把坊市抽成从五成压到两成,但我们不知道西市卖灵草的老刘头家有几个孩子要养。我可以平了万魔岭让商路不再流血,但我不知道东市张铁匠铺子里的学徒每月工钱该涨几块灵石。这些事,只有你们自己知道。所以规矩得由你们自己来定——不是长生阁替你们定,是你们自己定。” 联盟书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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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茶碗放在桌上,碗底在木桌面上磕出轻轻一声响。然后转身走出茶馆,消失在夜色中。茶馆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角落里一个年轻的采药散修猛地站起来,攥着拳头就往外走。旁边人拉他:“去哪?”“去报名!人家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再不去报名,老子以后不好意思说自己是黑石城的散修!”

五天后,三十名候选人的瓷碗排成一排摆在东市口。投票从辰时开始,散修们排着队从碗前走过,每人往碗里投一粒黑豆。队伍排到了街尾拐弯处,没有人维持秩序,但没有人插队。张铁匠的碗里黑豆堆得冒了尖。

自治会运作第十天,钱坤的案子成了第一块试金石。张铁匠请长生军将钱坤带到自治会的审理台前——不是抓来,是“请”来。来之前张铁匠对长生军带队的小队长说了一句话:“不要动刀。让他自己走过来。”小队长愣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钱坤是自己走进来的。不是因为认错,而是因为他知道长生军虽然没动刀,但茶馆那一夜之后,整个黑石城的散修都知道了赵长生说的那句话——“如果自治会判你欺诈,长生阁会替他执行。”他不怕张铁匠,但他怕那句话。张铁匠当众审理此案,老刘头提供假丹的检测报告,周半炉出具专业的丹药品级鉴定,孙三娘报出涉案金额。钱坤全程没有反驳一句,最终被判处退还灵石、赔偿三倍损失、在自治会公告栏上公示欺诈行为一个月。他签下认罪书时手一直在抖,但签完后反而松了口气——至少自治会是按规矩来,不是按心情来。

结案后,赵长生站在自治会审理台对面的茶楼上看着这一切。苏瑶站在他旁边,轻声说了一句:“这才第一个。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越多越好。”赵长生放下窗帘,“规矩不是写出来的,是判出来的。判得多了,散修们自然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