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治会挂牌后处理的第一个案子,就是钱坤的灵草欺诈案。这案子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张铁匠判得干净利落——退还灵石,赔偿三倍损失,在自治会公告栏上公示欺诈行为一个月。钱坤签下认罪书时手一直在抖,围观散修的叫好声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但真正让散修们开始相信自治会的,是接下来三件案子。
第一件发生在自治会挂牌后的第三天。一个叫周老蔫的采药散修,攒了半年的灵石,在坊市上一家灵草行买了一株三百年份的赤灵芝,准备给自己即将筑基的儿子炼筑基丹。灵草行的伙计拍着胸脯说这是刚从十万大山收来的新鲜货,绝对够年份。周老蔫不识字,看不懂灵草行柜台上新贴的标准药力标签,只能信伙计的嘴。结果丹炼到一半,赤灵芝在丹炉里化成了一摊黑水,整炉药材全部报废。周老蔫蹲在丹炉前,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那是他卖了半年草药、加上儿子在灵矿挖了半年矿攒下的全部家当,总共一百二十块灵石,一把火烧没了。他去找灵草行理论,灵草行的掌柜双手一摊:“药材离柜,概不负责。你说年份不够就不够?你拿什么证明这赤灵芝是从我家买的?”
周老蔫确实拿不出证据。他不识字,买东西从来不要收据。换了以前,这种事就是吃哑巴亏——散修在坊市被坑,哪次不是打落牙齿和血吞?但这一次不一样。他隔壁摊位的老刘头听说了,拉着他就往自治会走,边走边念叨:“你去找张铁匠。那老东西打了四十年铁,最恨这种以次充好的烂事。”
张铁匠接了案。他没有因为周老蔫拿不出收据就不查,而是带着老刘头亲自去了灵草行。老刘头干了三十年灵草生意,拿起一片残叶对着阳光看纹理,又闻了闻叶脉的断面,对张铁匠说了一句话:“这赤灵芝的纹理是催生的,断面药香不到三百年的一半。这草连一百年都不到,是被用催生灵液泡过表面,冒充老货。”然后他又拿起店里柜台上那株被标了“三百年份”的赤灵芝,对着阳光看了片刻,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这株和卖周老蔫那株是同一批次,纹理和催生痕迹一模一样。”
张铁匠从怀里掏出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自治会章程,翻到坊市交易欺诈条款,一字一顿地念给灵草行掌柜听:“以次充好、虚标药龄——十倍赔偿。”掌柜脸色变了,指着周老蔫嚷道:“他连收据都没有,凭什么说是我的草——”张铁匠将章程合上,指了指老刘头:“你柜台上这株和你卖给周老蔫的那株是同一批次,你自己心里清楚。我现在不跟你争收据的事。我只问你一句——你敢不敢让老刘头把你店里所有标了年份的灵草全部验一遍?验出一株假的,按欺诈论;全验不出假的,我张铁匠当众给你赔礼道歉。”
掌柜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他不敢验。他店里至少有三分之一是催生货。最后他咬着牙从柜台底下摸出一袋灵石砸在桌上——按十倍赔偿,周老蔫那一百二十块灵石的本钱,变成了一千二百块灵石。
周老蔫捧着灵石站在自治会驻地门口,忽然蹲下身子,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了很长时间。他儿子在旁边站着,手足无措地看了看张铁匠又看了看老刘头。张铁匠摆了摆手:“别看我。这灵石是你爹自己挣回来的——他信了自治会,自治会就不能让他吃亏。”
第二件案子比第一件更棘手。两个散修在东市口斗法,一个筑基初期的火修和一个筑基中期的剑修,为了争一个坊市摊位打出了真火。火修一道火球术打偏了,砸在隔壁摊位上,把卖符纸的孙婆婆半边摊子烧成了灰,孙婆婆本人被火浪掀翻在地,后脑磕在石阶上当场昏了过去。围观散修七手八脚把人抬到自治会驻地时,孙婆婆还昏迷不醒,后脑的血浸透了包扎的白布。张铁匠蹲下身看了看她的伤势,脸色一沉:“先救人,再断案。”
孙颖儿被请来给孙婆婆治伤。她检查了伤口,将一颗回春丹研碎敷在创面上,又用木灵力疏通了被火毒灼伤的经脉,转头对张铁匠说:“性命无碍,但年纪大了,需静养半月。”张铁匠松了一口气,然后转身看向被长生军士兵请到自治会的那两个斗法散修。火修和剑修被带到时还在互相推诿。火修说“是他先出剑的”,剑修说“是他先骂人的”。张铁匠将开山斧——不是他的,是借王大石的——往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我不管你们谁先骂人谁先出剑。孙婆婆的摊子被烧成灰了,人现在还躺在隔壁。你们两个——一个筑基初期,一个筑基中期,在东市口这种人挤人的地方动手,有没有想过旁边的散修?”
两人都沉默了。
张铁匠翻开章程,翻到修士斗法伤及无辜条款,一个字一个字念完,然后抬头:“两条路。第一条,你俩不认——我请长生阁来裁决。第二条,你俩认——医药费和摊位损失全额赔偿,各服劳役三月。服劳役的内容,是在东市口帮忙维持秩序、清扫街道、修补被你们打坏的路面和摊位。三个月之后,事就算了了。”火修率先低了头。剑修沉默了一会儿,也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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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劳役期间,这俩人每天天不亮就在东市口扫街、修补摊位顶棚。有散修认出他们是那天打架的,一开始还绕着走。后来发现他们天天来,风雨无阻,扫得比坊市的清洁工还认真,渐渐有人主动递碗水。孙婆婆出院后看到自己的摊位被重新搭好,还加了一个新雨棚,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包袱里掏出两张新画的护身符,硬塞给了那两个还在扫街的散修。
第三件案子最简单,但也最能体现自治会与旧坊市管事的不同。一个名叫赵虎的筑基初期散修,仗着自己修为比周围摊贩都高,在东市强占了一个炼气散修的摊位,不仅把炼气散修的灵草全部扔到地上踩烂,还一拳打落了对方两颗牙。以前的坊市管事遇到这种事,要么收好处和稀泥,要么说一句“你们自己商量”就撒手不管——反正被欺负的是炼气散修,翻不起浪。
但自治会不是坊市管事。老刘头和张铁匠亲自到现场查证,又问了附近摊位四个目击证人,所有人的说法完全一致。张铁匠当众宣布裁决:强占者赵虎立即归还摊位,赔偿被毁灵草的全部损失,并因当众伤人另赔医药费。此外,赵虎被驱逐出黑石城坊市,一年内不得在东市和西市摆摊经营。赵虎梗着脖子嚷道:“你一个炼气期的铁匠,有什么资格驱逐我?”张铁匠没有回答,只是朝驻地门外看了一眼。门外站着两个长生军士兵——不是来抓人的,是来“确保自治会裁决得到执行”的。赵虎看了一眼那两个士兵,脖子缩了回去,当天下午就收拾东西灰溜溜地搬出了东市。